天刚蒙蒙亮,林砚便准备下山。
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背上挎着竹篓,里面只简单塞了两块干饼与一壶清水。脚上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单薄,走在碎石山道上,想来免不了硌脚。
他站在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院内。四名弟子静静立在院中:苏清鸢手握长剑,璃月捏着卷好的地图,艾拉怀里紧抱着一瓶药剂,星洛赤足站在古古身侧。
沈渡站在最后,手里还攥着锅铲,铲面上沾着早饭残留的油星。
“师父。”苏清鸢上前一步,“弟子随您同去。”
“你跟着,北境那群人反倒不敢开口说话。”
“那让璃月随行,她通晓朝堂规矩。”
“璃月一去,他们会当成帝国施压,直接戒备。”
“那艾拉……”
“艾拉要是去了,他们会以为我打算炸掉领主府。”
艾拉立刻鼓起腮帮子:“我哪有那么凶!”
“上次城主府那桩事。”
“那纯属意外!”
林砚摆了摆手,转身迈步往山下走。才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沈渡:“你跟我走。”
沈渡一愣:“我?”
“你熟悉北境的路,当初你就是从那边一路过来的。”
“可是……”
“别可是了,拿上你的木棍,动身。”
沈渡放下锅铲,跑到棚屋取出那根常年攥在手里的木棍,快步跟上。临走前,他回头望向四位师姐。苏清鸢眉头紧锁,璃月神色若有所思,艾拉悄悄朝他比出口型:保护好师父。星洛轻轻朝他颔首。
沈渡握紧木棍,转头跟上林砚。
山间小径狭窄,两侧密林丛生,晨雾还未散尽,鸟鸣此起彼伏。林砚走得很慢,仿佛只是山间散步。跟在后方的沈渡思虑许久,终于开口。
“林叔。”
“嗯。”
“为什么带我同行?”
“你认得路。”
“苏师姐也认得北境的路。”
“她杀气太重。带她过去,还没进领主大帐,就得先动手开战。”
沈渡沉默片刻,想起苏清鸢那双冷冽的眼眸,不得不承认林砚说得没错。
“林叔,北境领主赫连铁壁,我听过他的传闻。佣兵出身,打下北境三郡,麾下五万私兵。此人多疑狠厉,却极有谋略。他设宴请您,帐内一定埋伏了人手。”
“我知道。”
“明知有埋伏,您还要去?”
林砚伸手从竹篓摸出一块干饼,掰下一半递给沈渡。沈渡接过,咬了一口,面饼坚硬硌牙。林砚自己也咬了一小块,慢慢咀嚼咽下。
“沈渡,你觉得你四位师姐厉害吗?”
“厉害,非常厉害。”
“她们每个人,都能以一敌万。但北境现在的困局,不是单凭厮杀就能解决。赫连铁壁手握五万私兵,分散驻守三郡。师姐们纵使能打赢万人,也对付不了五万大军。就算侥幸全胜,战后北境防线空虚,魔族自北方长驱直入,谁来抵挡?”
沈渡啃着干饼,无言以对。
“赫连铁壁这个人,我有所耳闻。”林砚把剩下的干饼放回竹篓,“他并非滥杀的莽夫。当初北境旧领主昏庸无能,放任魔族越境劫掠,是赫连铁壁起兵击退魔族,自立领主。北境百姓信服他,并不认可远在帝都的帝国。”
“那他算是好人?”
“算不上好人,但也绝非恶人。”林砚望向蜿蜒向前的山路,“对付这种人,你若是强攻死战,他便会同你拼命;若是好好谈判,他听得进道理。”
沈渡低头看着手中半块干饼,心底泛起疑问。十一年前他的村子惨遭屠戮,那时候赫连铁壁,是在抵御魔族,还是另有所图?
“林叔,我村子封印碎片被盗一事,会不会和赫连铁壁有关?”
林砚脚步微顿,没有回头。沈渡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
“不清楚。这正是我此行,要当面问清楚的。”
两人继续赶路,山路曲折盘旋,一直走到傍晚。远处一座城池映入眼帘,青灰色高墙巍峨耸立,城头飘扬着北境黑底白狼的旗帜,狰狞醒目。
城门紧闭,墙头上密密麻麻站满士兵,弓箭手拉满弓弦,箭矢全部对准城下二人。
沈渡攥紧木棍。林砚停在城门五十步开外,抬眼打量城墙与城门,随即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城头每个人耳中。
“林砚。前来找赫连铁壁喝茶。”
城头安静一瞬,厚重城门拉开一道缝隙。一名黑甲将领走出来,上下打量林砚,再看向沈渡。沈渡被他目光扫过,后背一阵发紧。这人身上沉淀着浓重的沙场杀气,手上沾过无数人命。
“请。”黑甲将领侧身让出通路。
林砚微微点头,迈步入城。沈渡紧随其后,手心满是冷汗。城门在二人身后缓缓闭合。城内街道宽阔,街上行人寥寥,两侧店铺尽数关门,窗缝里藏着一道道窥探的目光。
黑甲将领引路穿过长街,抵达一座气派大宅。门口两排甲士肃立,走入庭院,直达一顶巨大营帐。帐帘掀开,帐内灯火通明,长桌摆满酒菜。桌后坐着一人,正是赫连铁壁。
四十余岁,满脸络腮胡,一道刀疤自左眉斜划至右颧骨,一双小眼目光锐利,坐卧之间,像一头收敛起利爪的巨熊。身后立着四名护卫,帐幕暗处隐约还有人影晃动。沈渡粗略估算,埋伏的人手至少数十人。
林砚走入帐中,径直在长桌对面落座。沈渡站在他身后,握紧木棍,时刻留意四周动静。
赫连铁壁打量林砚许久,粗声大笑:“我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不过是个种菜的。”
林砚淡淡一笑,拿起筷子夹起一口菜,细细尝过。“味道尚可,就是盐放多了。”
赫连铁壁脸上笑意骤然收敛,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如刀。“你送来那封信,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砚又夹了一筷菜,慢慢咀嚼咽下,放下筷子,直视赫连铁壁。
“信里写了三件事。其一,北境地底存有上古封印,封印内的器物早已被盗走。其二,盗取器物之人,便是十一年前屠戮北境十七个村落的同一伙势力。其三,这群人如今还藏在北境,就在你的眼皮底下。”
赫连铁壁面部肌肉猛地一抽。身后四名护卫,手尽数按上刀柄。帐后暗处的人影,也随之躁动起来。
“这些事,你如何得知?”赫连铁壁声音沉了下来。
“我的徒弟深入地底探查,亲眼见到空空如也的封印。封印裂缝是旧伤,但盗宝之人,近期回来复查过。”
“回来复查,目的是什么?”
“确认封印状态。等确认完毕,他们就要动手了。”
赫连铁壁猛地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笼罩整张长桌。“你究竟是谁?”
林砚依旧端坐,抬眼望向他,神色平静。“我只是个种菜的。只是我的菜地底下埋着隐患,种菜之前,总要先把地里碍事的石头清理干净。”
大帐陷入死寂。帐幕后方,原本起伏的呼吸声骤然静止。沈渡明白,埋伏在这里的人,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赫连铁壁死死盯着林砚,刀疤在脸上微微跳动,小眼之中不断权衡利弊。良久,他缓缓落座。
“就你一人前来?”
“带了个帮忙打下手的。”
“你就不怕我当场杀了你?”
林砚端起桌上酒杯,轻嗅一口浓烈的北境烧刀子,没有饮用,轻轻放下。“你不会动手。”
“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方才问我是谁。”林砚平静看着他,“这句话,就说明你心生忌惮。心存畏惧之人,不会贸然出手。动手之前,你一定会先查清我的底细。你手握五万私兵,但不会拿五万将士的性命,去赌一个摸不透的对手。”
赫连铁壁指节发白,手指快速敲击桌面。“你信里所说的那伙人,藏在哪里?”
“这便是我来找你的缘由。”林砚身体微微前倾,“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何事?”
“将你的五万私兵,全部撤出北境三郡。”
赫连铁壁豁然起身:“绝无可能!”
“先听我说完。”林砚语气依旧平稳,“你率军撤出,交由帝国军队驻防。明面上,由帝国接管北境;暗地里,你的人留在暗处充当眼线,帝国军队作为明面上的靶子。那伙人想要在北境挑起动乱,就必须先和帝国军队交手。一旦他们出手,便会暴露踪迹。只要暴露,我就能找到他们。”
赫连铁壁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刀疤红得像一道即将裂开的伤口。“那我,还有我的部下,该如何安置?”
“你带着你的人退守二线,去做你最擅长的事。”
“是什么?”
“镇守北疆,抵御魔族南下。”林砚说道,“北边魔族蠢蠢欲动。那群人盗取封印碎片,本意就是要打开通路,引魔族南下。守住北疆,才是你该承担的职责。”
赫连铁壁长久凝视林砚,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碗烈酒,仰头一饮而尽,接连又是一碗。
“你凭什么认定,我会听你的安排?”
“因为你清楚,我说的全部都是事实。”林砚站起身,“我给你三天期限。三天之后,若是没有动静,我会再来一趟。到那时,就不是坐下来喝茶这么简单了。”
他转身朝着帐外走去。沈渡立刻跟上。走到帐帘边,林砚停下脚步,回头随口一提。
“对了,方才那道菜,盐确实放多了。下次做菜少放些。”
掀帘走出大帐,沈渡紧随在后。穿过庭院,走过长街,一直行至城门。城门缓缓开启,二人走出城外,城门在身后再度闭合。
走出很远,沈渡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林叔,方才帐内至少埋伏五十人。您就这么从容走出来了?”
“嗯。”
“他不会派人追上来吗?”
“不敢。”
“为什么?”
林砚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城墙。月光落在城头,士兵依旧伫立,但弓箭手已经收起弓弦。
“方才我进帐,没有携带兵器;离开之时,同样空手。可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他最大的恐惧。赫连铁壁这种人,你越是高深莫测,他越是不敢轻举妄动。”
沈渡回头回望紧闭的城门。月光下,那名黑甲将领依旧站在城楼之上,静立如石像。
“他会按您说的做吗?”
“会。”林砚继续向前迈步,“他是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弱点,就是畏惧死亡,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沈渡快步跟上,又回头瞥了一眼城墙。城楼上人影一动,黑甲将领转身走入城楼。下一瞬,低沉短促的号角自城头响起,是撤防的信号。
沈渡怔住。几句话,一次会面,五万私兵便要撤退?
他快步追上林砚。林砚已经走出很远,月光裹着那件灰布衫,背上竹篓,脚下旧布鞋,步履悠闲如同散步。沈渡心里明白,自己或许一辈子,都难以追上这个背影。
山道拐弯处,一道人影静静等候。苏清鸢,手按剑柄,望着林砚走来。她没有出声,林砚同样沉默。经过她身旁时,林砚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家。明天还要种菜。”
苏清鸢转身跟上,走在林砚身后半步,与沈渡并排。沈渡悄悄侧头看她,她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带着浅浅笑意。
“苏师姐。”沈渡压低声音。
“嗯。”
“您一路都悄悄跟在后面?”
“嗯。”
“师父知道吗?”
“知道。”苏清鸢看向前方林砚的背影,“我们走出城门那一刻,他朝我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渡沉默片刻。“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苏清鸢没有直接回答,目光久久凝望着那道背影,轻声自语。
“一个种菜的。”
沈渡看向她。她嘴角笑意更深,眼眸倒映着月光,亮如寒锋。
沈渡不再追问,跟着前方的身影,向着深山走去。明月高悬夜空。
北边那颗先前黯淡的星辰,此刻微微亮起。只有微弱一点光芒,却重新亮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