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小院，已是后半夜。
月亮向西倾斜，山间晚风裹挟着潮湿的凉意。沈渡双腿酸胀发软，精神却绷得紧紧的，毫无睡意。跟着林砚与苏清鸢踏入院门，一眼便看见石桌亮着一盏油灯。璃月伏在灯下，面前摊开地图与纸笔，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沉沉睡去。
艾拉躺在飞艇下方的吊床上，轻轻打着呼噜，手中依旧攥紧一瓶药剂。
星洛不在院内，古古枝头的果子泛着微光，照亮身侧石块。那只透明小鸟正栖在石面上，看见林砚归来，啾地轻鸣一声。
林砚脚步放得极轻，没有惊扰众人，径直推门回屋。沈渡站在院中，一时手足无措。
苏清鸢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休息。明天早起。”
“师父他……”
“师父的事不必多问。他不说，你就当作不知。”
沈渡点头，独自返回棚屋。躺下身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白日所见：城头拉满的长弓、大帐暗处潜藏的刀斧、林砚从容夹菜的模样、赫连铁壁发白紧绷的指节。他辗转许久，才渐渐坠入浅眠。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轻响将他惊醒。
三下敲门声，停顿片刻，再敲三下。
沈渡猛地坐起身，一把摸过身旁木棍，探头望向院子。月光之下，苏清鸢已经立在院门边，手按剑柄。璃月站在她身后，手中捏着一支铜管暗器。艾拉从吊床翻身落地，动作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星洛不知何时已经归来，赤足站在古古身侧，手掌紧贴树干。
院门外立着一道黑影。
“赫连将军密使。奉将军之命，送来一物。”那人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刻意伪装过。
苏清鸢没有开门，转头望向院内。林砚的房门缓缓推开，他穿着宽松的短衫，长发松散，一边打哈欠一边走出来。
“拿进来。”
苏清鸢拉开院门。黑影走入院中，将怀里一只木匣放在石桌上。木匣一尺见方，通体漆黑，没有上锁。密使放下匣子，后退半步垂首。
“将军说，此物是麾下人手在地底封印处寻获。匣上刻印他无法辨识，应当交由师尊过目。另外北境三郡，三日之内如期撤防，请师尊安心。”
林砚扫了一眼木匣：“回去转告你们将军，撤防之后，令他的人马向北布防。魔族近期动静不小。”
“遵命。”密使转身快步离开，身影迅速消融在夜色山林里。
小院再度安静。五人围在石桌旁，注视着黑匣。古古枝头微光落在匣身，漆面浮起幽幽反光。
林砚伸手，掀开匣盖。
匣内静静躺着一块巨大黑水晶，体积比星洛自地底带回的那块，足足大三倍。水晶通体漆黑，内部布满暗红纹路，如同纵横交错的血管。水晶表面，刻着一枚符号：圆环之中，一柄断剑，剑身缠绕锁链。
璃月凑近细看，脸色骤然一白。
“这是……”她的嗓音干涩发紧，“前朝大衍皇室的灭国标记。”
苏清鸢眉头紧锁：“前朝？”
“两百年前，这片大陆曾是大衍皇朝一统天下。”璃月声音微微发颤，“大衍末代皇帝被叛军围困帝都，纵火焚城三日三夜，皇族尽数葬身火海。亡国那日，末代帝王于城墙刻下此符。断剑缠锁，寓意国破人亡，血脉断绝。”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这个符号本该随大火焚毁。当年帝都尽毁，皇室档案化为灰烬，世间几乎无人知晓它的样貌。我只在一本禁毁野史里见过记载，全书仅存三本，一本锁在帝国禁书库，一本藏于教会地牢，剩下那本，早已被我亲手烧毁。”
院内一片死寂。古古枝头的光芒黯淡一瞬。
沈渡站在后方，虽看不懂符号背后的重量，却能从四位师姐的神情读出危机。苏清鸢握剑的指节泛白；艾拉掌心用力，药剂瓶几乎被捏变形；璃月双唇紧抿，眼底暗流翻涌；星洛闭着眼贴住古古树干，眉头不住跳动。
林砚静静凝视水晶良久，伸手将它从匣中取出，轻轻放在石桌上。月光洒落晶体，内部暗红纹路骤然一亮，转瞬熄灭。
“星洛。”林砚开口。
“师父。”
“你先前说，封印内的东西，十一年前被人取走。”
“嗯。从裂缝风化痕迹判断，至少十年以上。”
“十一年前盗走封印碎片之人，或许和两百年前覆灭大衍皇朝的，是同一股势力。”林砚目光落在水晶刻印之上，“两百年前他们倾覆大衍，十一年前夺走封印碎片，如今，他们回来了。”
他稍作停顿。
“那块被取走的碎片，究竟是什么？”
星洛沉默片刻，轻声作答，声音在寂静小院清晰传开。
“古碑记载，大衍皇室亡国之前，将一件上古圣物拆成七份碎片，分别封印在大陆七处。每一块碎片，都镇压一缕上古黑暗。碎片一旦被取出，黑暗便会缓缓苏醒。七块尽数被盗，黑暗将会彻底重生。”
她抬眼望向林砚。
“师父。我们不知道他们已经拿到几块碎片。但这块黑水晶只是外壳，碎片被抽走之后，封印的黑暗气息就开始外泄。”
林砚垂眸看向水晶，晶体里暗红血管状纹路缓缓搏动。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水晶表面。冰凉刺骨。指尖接触的刹那，水晶内部红光猛地暴涨，随即彻底熄灭。
古古所有果子瞬间全部熄灭。
小院只剩月光。黑暗之中，古古沉闷的声音自地底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黑暗醒了。它闻到我的气息，正在搜寻。”
星洛手掌猛地从古古树干弹开，后退一步。月光下，她面色惨白如纸。
“古古说，这块水晶残留着黑暗气息，唤醒了它。现在它正在寻找我们。”
林砚站起身，将黑水晶放回木匣合上盖子，把匣子递给苏清鸢。
“放到你屋内，用剑阵镇住。”
苏清鸢伸手接过木匣，迟疑道：“师父，此物凶险……”
“暂且安置，明日再议。”
苏清鸢抱着匣子进屋。璃月紧随其后，打算仔细研究这个符号。艾拉从飞艇底下翻出一堆炼金灯具，一一悬挂在古古枝桠上，重新照亮庭院。
星洛蹲在古古身旁，手掌贴住地面，闭目低声念诵咒文。沈渡站在一旁，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他转头看向林砚。林砚立于院子中央，仰头望向夜空。月光洒落在他散着的长发、破旧短衫之上，神色依旧平静。可沈渡明白，这份平静如同寒冬冰封湖面，冰层之下，暗流汹涌。
“沈渡。”
“在。”
“去烧一壶水，泡茶。”
沈渡转身前往灶台生火烧水。水沸之后沏好一壶茶，端回院中。林砚坐在古古下方的石块上，接过茶碗抿了一口。茶水滚烫，他轻轻吹了吹，再饮一口。
星洛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手中握着那块自地底带回的小黑水晶，放在石桌上，与空木匣并排。小黑水晶微微发光，暗红微光脉动频率，和木匣内那块巨大黑水晶完全一致。
“师父。”星洛开口，“古古感应到，黑暗在搜寻碎片，也在寻找容器。”
“容器是什么？”
“上古黑暗无法凭空复生。必须依附载体，需要活人作为容器承载力量。七块碎片对应七个容器。每夺走一块碎片，就要填充一名容器。”星洛声音很轻，“十一年前被盗走的这块碎片，取走它的人，已经寻到第一个容器。”
沈渡听到这句话，浑身寒意直冲头顶。他瞬间想起自己的村庄，十一年前那场浩劫，还有搜寻碎片的魔族。他声音干涩发颤：
“容器……是人吗？”
星洛转头看向他，月光下眼眸明亮。“是人。一旦被黑暗填充，就会丧失自我，沦为黑暗的傀儡。”
沈渡双拳死死攥紧，一个不敢去设想的猜测浮上心头。
“我的村子……”他声音发抖，“当年村子被袭击时，所有人躲在地窖。他们是不是……”
星洛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古古在地底感应到浓重的生人气息残留，数量很多。当年村民，很可能被当作容器候选。”
沈渡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脑中嗡鸣一片。全村一百多口人，他一直以为全部惨遭屠戮。可真相或许不是单纯被杀，而是被捕捉，当作承载黑暗的容器。
铁匠师父用力将他推进地窖的画面在眼前浮现。那只手掌粗糙温暖，推得十分用力，紧接着木板被封死。地窖外，纷乱脚步声响起，而后是铁匠师父一声短促呐喊，再之后，万籁俱寂。
他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发抖。一只手掌轻轻落在他肩头。
林砚蹲下身，平视着他，神色平淡，掌心却重如远山。
“沈渡。”
“林叔。”
“你铁匠师父叫什么名字？”
“周铁。师父名叫周铁。”
林砚安静片刻，轻声开口：“周铁。我记下了。”
沈渡抬眼看向他。月光里林砚的眼眸深邃如古井，井底却藏着一点不灭的光。
“从明天起，我教你。”林砚说。
沈渡愣住。
“教你掌控气劲，辨识封印，对战魔族。”林砚站起身，拍去手上尘土，“当年周铁把你推下地窖，是拼尽全力想让你活下去。你活下来了，就要好好变强，直到有一日，把他们找回来。”
沈渡再也绷不住，泪水滚落，砸在青石地面，啪嗒一声响。寂静院落里，这声响格外清晰，像石子投入静水。
苏清鸢立在屋门口，怀中木匣未放，静静望着眼前一幕。璃月站在她身侧，手里捏着绘有符号的纸张，笔尖停在“断剑缠锁”四字之上。艾拉靠在飞艇旁，放下了手中药剂瓶。
星洛蹲回古古身边，手掌贴紧地面，低声念诵古老的精灵语。古古枝头的果子，一颗接一颗缓缓亮起，节奏缓慢，如同跳动的心跳。
林砚端着茶碗走到院门口，抬眼望向北方夜空。那颗先前黯淡的星辰，此刻又亮了些许。
可北方天际最远之处，另有一颗星辰，正缓缓发黑，仿佛自内而外被灼烧殆尽，化为焦炭。
他饮下一口茶水。茶已经凉透，苦味浓重，余味却依旧带着一丝回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