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一掌震碎石桌的时候,林砚正在菜地浇水。
轰然一声巨响,厚实的石桌自中间崩裂,碎成六块。桌上茶壶腾空翻了个圈,苏清鸢伸手稳稳接住,壶里大半壶凉水直接泼了她满脸。
院子静了两秒。
沈渡僵在原地,双手还维持着下拍的姿势,满眼惶恐。他低头望向满地碎石,又慌忙抬眼看向林砚。林砚提着水壶站在菜地边,目光先扫过碎裂的石桌,再落到沈渡脸上,最后又落回石屑之间。
“林叔,我……”
“你用了几成力气?”
“就……三成而已。”
林砚放下水壶走上前,蹲在碎石堆旁,捡起一块碎片端详。断裂面平整利落,是内溢的气劲硬生生从内部撕裂石块。
他抬眼瞥了沈渡一眼。这年轻人的天赋远超预料,无人指点,仅凭自己摸索,三成力道便能震碎实心石桌。放在当年,这是各大宗门抢破头都要收下的好苗子。
“从今天起,”林砚站起身,“不准碰任何石质器物。”
“那我吃饭……”
“改用木碗。”
苏清鸢把茶壶送回灶台,转身走过来,脸上还挂着水珠,神色清冷。她静静打量沈渡片刻,开口提点:“气劲收在丹田,不要顺着手臂经脉外泄。你刚才走的是手少阳,这条经脉狭窄,气劲猛冲极易受损。改走足阳明,从脚底引气上行,过膝、跨胯,止于腰腹。”
沈渡一怔:“足阳明?”
“照做。”
沈渡闭上眼,试着将体内气劲向下引导。一股热流自胸口沉落小腹,随即分成两股,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游走。行至膝盖处微微滞涩,他下意识运力一冲。脚下青石地面,当即裂开一道细缝。
林砚轻轻叹气,苏清鸢眉头紧锁。
“不要蛮力硬冲。”苏清鸢拔剑,剑尖轻点他膝盖内侧,“这里是犊鼻穴。气行至此,要稍作停顿,再继续流转。你这般强行冲击,大地都承受不住。”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气劲。”
苏清鸢收剑,看向林砚。林砚微微耸肩,表示自己也没有速成的法子。苏清鸢沉默片刻,转身朝院外走。
“跟我来。”
沈渡连忙跟上她离开院子。林砚独自站在满地碎石旁,低头看着碎块。这张石桌陪了他近十年,刚搬来这座山时,亲手伐木采石打造。桌面被岁月磨得光滑,边角有苏清鸢练剑削出的痕迹,沾过艾拉药剂灼烧的印记,留着璃月茶杯烫出的浅印,也曾被星洛的藤蔓层层缠绕。如今,终究碎了。
他蹲下身,一块块将碎石捡拾进竹筐。捡到最后一块,指尖抚过平整断口,像切开的嫩豆腐。
“师父。”璃月从屋内走出,手里捏着一张信纸,“赫连铁壁的密使又来了。这次没有携带物件,只带来口信。”
林砚搁下竹筐:“说。”
“魔族出动了三万铁骑,自北境以北的裂谷南下。对外宣称,是奉您的号令接管北境。”
林砚搭在筐沿的手骤然顿住。
“打着我的旗号?”
“没错。”璃月语调平稳,眼神却锐利,“赫连铁壁三天前如约撤防,魔族紧接着就挥师南下,时间卡得丝毫不差。”
林砚站起身,拍去掌心尘土。“赫连铁壁的人马呢?”
“已经退守二线。但魔族没有进攻他们,刻意绕开防线,径直向南。目标,是北境三郡的普通百姓。”
林砚沉默片刻,转身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清水,慢慢洗净双手。水流冲去指缝泥土,露出粗糙的掌纹。
“密使人在哪?”
“院门外等候。”
“请他进来。”
还是上次那名黑甲密使,一路奔波,满身风尘。他单膝跪地垂首行礼:“师尊。将军命我火速传报。三万魔族铁骑由一名黑甲大将统领,高举旗帜沿途宣告,奉山中师尊之命接管北境,反抗者一律格杀。沿途不劫掠粮草,不随意屠戮,只靠这番说辞收拢人心。”
林砚擦干净手:“那面旗帜是什么样子?”
“黑底,绣着一个白色的‘林’字。”
院中一片死寂。
艾拉从飞艇底下钻出来,手里紧攥药剂瓶,脸色凝重。星洛自古古身旁缓步走来,赤足踩过地面,脚踝银铃轻轻作响。璃月站在石桌残骸边,手指用力,信纸几乎被捏皱。
苏清鸢与沈渡恰好从院外折返。听到最后一句话,苏清鸢脚步在门槛处一顿。沈渡站在她身后,攥紧木棍,面色发白。
“林叔。”沈渡声音发紧,“那个黑甲将军……会不会就是梦里那人?”
“是。”林砚淡淡回应。
沈渡指节猛地收紧。
林砚走到碎石堆边,捡了一块平整石块坐下。没有石桌,便以石块代桌。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一碗凉茶,凉意浸喉。
抬眼扫过院中众人,四名弟子,还有沈渡。六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魔族冒用我的名号,足以证明他们早就知晓我的存在。明知我还活着,依旧敢如此行事,说明他们根本不惧我。”
“师父!”苏清鸢上前一步,“交给我。我独自前去,截住三万铁骑。”
“你一旦出手,就坐实‘山中师尊派遣弟子参战’的流言。魔族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只要你动手,他们便会四处散播消息,说我与魔族同谋。到时候整片大陆都会联手讨伐我们。”
苏清鸢嘴唇紧抿,不再言语。
璃月开口:“那我传信回帝都,以女帝名义下诏出兵。”
“帝国大军一动,魔族依旧可以造谣,说我暗中操控帝国。舆论会彻底倒向他们。”
艾拉急得攥紧药瓶:“那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路南下!”
林砚放下茶碗,转头看向星洛:“星洛,魔族行军路线,会途经精灵森林外围吗?”
星洛闭上眼,手掌贴向地面感知片刻,随即睁眼:“会。他们横穿北境三郡,绕开帝国防线,自西侧进入精灵森林外围,再从森林南侧穿出,直扑大陆腹地。”
“森林外围,还有精灵哨所?”
“尚有几处,人手不多。”
“足够。”林砚站起身,“星洛,你即刻返回精灵森林。传令各处哨所紧盯魔族大军,不可交战,只负责追踪。每两个时辰传回一次位置情报。”
“弟子遵命。”
“苏清鸢。”
“弟子在。”
“你孤身前往赫连铁壁营中,不带一兵一卒。告知他魔族绕开防线南下,请他率军从后方尾随。只咬住踪迹,不要主动开战。”
“是。”
“璃月。”
“师父。”
“修书送往帝都,以女帝名义通报魔族南侵之事。但不要请求大军出征。令各郡自行组建民团,坚壁清野。魔族长途奔袭,粮草补给跟不上,难以持久。”
“明白。”
“艾拉。”
“师父!”
“你那个可以侦测黑暗气息的箱子,能不能搬到飞艇上?”
“可以,固定在飞艇上就能用。”
“好。你驾驶飞艇跟在我后方。不要靠太近,也不要离太远。我需要你帮我搜寻一样东西。”
“找什么?”
林砚抬眼望向北方天际。厚重乌云遮蔽了那颗发黑的星辰,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云层。
“那位冒用我名号的黑甲大将。我要当面问清楚,是谁给他的胆子。”
沈渡迈步上前:“林叔,那我呢?”
林砚看向他。少年紧握木棍,脸色虽白,眼神却异常笃定。那是绝境求生之后沉淀下来的坚韧。林砚恍惚想起多年前的自己,第一次拿起兵器时,也是这般眼神。
“你跟我一同前去。”
“我们去哪?”
“去找你的铁匠师父,周铁。”
沈渡喉头滚动,眼眶泛红,却没有落泪。他攥紧木棍,重重点头。
林砚转身走进屋内,片刻后走出来。依旧是粗布短衫,只是换了一件干净些的。腰间多了一只小小的布袋,里面不知装着何物,脚上仍是那双旧布鞋。
他走到院中,看向四名弟子。众人各就其位,静静等候吩咐。林砚缓缓开口:
“三天之后出发。这三天,各自做好准备。”
苏清鸢颔首领命。璃月转身回屋提笔写信。艾拉爬上飞艇,仔细检查构件。星洛蹲在古古身侧,手掌贴着树干,低声交谈。沈渡立在原地,攥着木棍望着林砚。
林砚走到古古树下坐下。古古枝头果子散发微光,笼罩住他。他伸手抚摸粗糙温暖的树干。
“古古。”
低沉的木声响起:咕噜。
“星洛离开之后,就由你守着小院。”
咕噜咕噜。
“菜地里的茄子快要成熟,别放着烂在田里。”
古古枝桠轻轻摇晃,像是点头。木头摩擦般的声音缓缓传来:“你放心前去,这里交给我。”
林砚浅浅一笑,仰头靠在树干上闭上眼。月光落在他脸上。三天之后,他就要离开这座居住近十年的小院,进山追击那支打着他名号、屠戮沈渡村庄的魔族大军。
他睁开眼望向夜空。北方云层散开些许,那颗发黑的星辰显露出来,比昨夜更加暗沉,如同一只缓缓睁开的漆黑眼眸。
他伸手从腰间布袋摸出一件小小的旧物,一枚铜扣。指尖摩挲片刻,又放回袋中。
古古的果子亮了整整一夜。菜地里的茄子,在月光下静静生长。山风轻柔,远处山林传来狼嚎。一切看似一如往常。
沈渡躺在棚屋里,听着屋外风声,心里清楚,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他攥紧木棍,盯着棚顶。脑海反复浮现那个黑甲将军。屠灭他整个村子的人,十一年前掳走村民当作容器的人,如今打着林砚的名号,正大光明南下。
沈渡翻身,面朝北方。闭上眼,再睁眼时,天光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