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林砚站在院门口,背着竹篓。竹篓里还是那几样东西:干饼、水壶、一块旧布。腰间布袋里装着那枚铜扣。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院。古古站在菜地旁边,果子亮着幽幽的光。菜地里的茄子已经收了,整整齐齐码在井边。古古说它会收,它真的收了。
苏清鸢第一个走。她背剑,穿轻甲,往北偏东方向。走之前看了林砚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转身,脚步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璃月第二个。她换了身不起眼的布衣,但走路的姿态还是带着宫里的分寸。她走之前递给林砚一张折好的纸。
“师父,北境三郡的详细地图。我标了所有水源和隘口。魔族三万铁骑走不快,他们会沿着水源走。您顺着河找,能找到他们。”
林砚接过纸,揣进怀里。“路上小心。”
“师父也是。”
星洛第三个。她赤脚走到林砚面前,抬起手,把一样东西放在他掌心。是一片叶子,绿色的,脉络很细,微微发光。
“古古的叶子。带着它,我能找到您。”
林砚把叶子收好。星洛转身走进森林,赤脚踩在落叶上,铃铛声渐渐远去。透明小鸟从古古枝头飞起来,跟着她飞走了。
艾拉第四个。她爬上飞艇,启动了引擎。飞艇嗡嗡响,喷出一团白烟。
她探出半个脑袋,冲下面喊:“师父!我就在云层下面跟着您!您要是需要炸什么东西,放个信号弹就行!我给您做了十个!”
“不需要信号弹。”
“万一呢!”
“不需要。”
“好吧——那我走了!”飞艇升起来,卷起一阵风,把院子里的枯叶吹得到处都是。艾拉的声音从天上飘下来:“师父保重——!”
院子里只剩林砚和沈渡。
沈渡背着包袱,手里攥着木棍,站在院门口。他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又看着林砚。林砚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飞艇消失在云层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看向古古。
“古古。”
咕噜。
“走了。”
咕噜咕噜。
林砚迈步走出院门。沈渡跟在后面。走了十几步,沈渡回头看了一眼。古古站在菜地旁边,枝桠间的果子一颗一颗暗下去。那棵会走路的树,站在晨雾里,像一尊守望的石像。
他转过头,跟上林砚。
山路很窄,杂草丛生。林砚走得慢,但步子很稳。沈渡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忍不住开口:“林叔,我们走哪条路?”
“顺着河走。”
“河在哪?”
林砚指了指前方。沈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一条细小的溪流从山间流下来,往北去了。溪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
“这就是河?”
“源头。越往北越宽。魔族骑兵要喝水,马也要喝。他们走不了没水的地方。”
沈渡点头。他低头看着那条小溪,想起璃月说的“沿水源找”。果然。
两人沿着溪流走了一整天。山路越来越平,林子越来越疏。到了傍晚,溪流汇入一条小河,河岸两边出现了农田。
但田里没有人。庄稼长得很好,麦穗沉甸甸的,但没人收。风吹过麦田,沙沙响。
沈渡停下脚步。他闻到一股味道。很淡,但很熟悉。是血。干了的血。被风吹散了的血。
“林叔。”
“闻到了。”
林砚的脚步没停。他沿着田埂往北走,走到田埂尽头,看到了一条土路。土路通向一个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旗。黑底。白字。“林”。
旗子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沈渡的脚步停住了。他盯着那面旗,手指攥紧木棍,攥得咯吱响。他认得这个村子。他来的时候路过这里。那时候村子还有人。
老人在门口晒太阳,小孩在土路上追鸡。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村口很安静。旗子在飘。槐树上停着几只乌鸦。
“别急。”林砚按住他的肩。手掌很稳,很重。“先进去看看。看看他们把村子怎么了。”
沈渡咬着牙,跟着林砚走进村子。
村子不大。一条土路穿村而过,两边是土坯房。有些房顶塌了,有些门板歪着。路上的土是红色的。干了的红色。沈渡认出来了。是血。很多血。渗进土里,被太阳晒干,变成了暗红色。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他看到一个院子,院墙上挂着半张渔网。他记得,他路过的时候,有个老渔夫坐在这里补网。老渔夫冲他笑了一下,问他吃不吃鱼。他说赶路,不吃。老渔夫说,下次路过再吃。
没有下次了。院子里没有人。渔网挂在墙上,破了一个洞。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痕迹。
沈渡继续走。他看到一个矮矮的土墙。墙角蹲着一个布偶。粗布缝的兔子,耳朵一只长一只短。他记得,这是村尾那家小女孩的。
小女孩四五岁,扎两个冲天辫。他路过时,她在门口玩这个布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
布偶还在。小女孩不在了。
沈渡蹲下来,捡起布偶。布偶上沾着干了的泥和暗红色的斑点。他攥着布偶,指节发白。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自己村子。想起铁匠师父的手。想起地窖盖板合上时,最后一道光被切断的声音。
“沈渡。”林砚站在前面,回头看他。
沈渡站起来。把布偶揣进怀里。跟上。
村子中央有个小广场。广场上坐着几十个人。沈渡走近了才看清。那些人坐在那里,围成一个圈。
有老人,有女人,有小孩。他们没死。他们活着。但他们不动。不说话。眼睛睁着,眼神空的。像一排人偶,被摆在广场上。
沈渡愣住。
“他们……怎么了?”
林砚蹲下来,看着一个老人的脸。老人睁着眼,瞳孔散开,没有焦距。呼吸很浅,很慢。皮肤冰凉。林砚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没反应。
“被抽了魂。”林砚开口。
“抽魂?”
“有一种黑暗术法,能把人的意识抽走,只留下躯壳。躯壳还能走,还能干活,但不会思考,不会反抗。魔族用这个控制人。把活人变成傀儡。”
沈渡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看向广场上的人。那个老人。那些女人。那些小孩。他们的眼睛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能救吗?”
“看抽了多久。”林砚站起来,“如果时间短,意识还没散尽,能叫回来。时间长……”
他没说完。但沈渡听懂了。
“那个黑甲将军。”沈渡的声音在抖,“他把我村子里的人……都变成了这样?”
“可能是。也可能比这更糟。”林砚看着他,“但你得先冷静。你现在冲出去,找到那个将军,打不过他。你死了,你村子里的人就永远回不来了。”
沈渡闭上眼。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他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有血,指甲掐的。
“我知道了。”他睁开眼,声音稳了一些,“我先跟着您。学到本事。再去救人。”
林砚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看向广场边上一栋稍大的房子。房子门口挂着另一面旗。比村口的小一点,但也是黑底白字。林。
旗子下面,坐着一个穿黑甲的人。那个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和广场上的人一样,眼睛睁着,空的。
沈渡盯着那个人。黑甲。魔族的样式。腰间的刀还在。
“他也是傀儡?”
林砚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个黑甲人的脖子。脖子侧面有一道痕迹,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烙过。
他伸手按了一下。黑甲人忽然动了。头转过来,看着林砚。眼睛还是空的。但嘴动了。
“师尊……来了……”
声音很干,很涩。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林砚松开手。黑甲人又不动了。头垂下去,眼睛还睁着。
“他们留了人守村子。”林砚站起来,“留的是被抽了魂的魔族士兵。说明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见不得光。不想让外人看到。”
“那他们去哪了?”
林砚看向北方。河继续往北流。远处的天边,有烟。很细的烟。不止一处。好几道烟,从不同的方向升起来。
“继续往北。前面还有村子。”
沈渡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些空着眼睛的人。他怀里揣着那个布偶。布偶上的暗红色斑点硌着他的胸口。
他想起那个小女孩,想起她缺了的门牙。他想起铁匠师父的手。想起地窖盖板合上时,最后一道光。
他转身,跟上林砚。两人穿过村子,继续往北。身后,那面“林”字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旗子下面,几十个空着眼睛的人,坐在广场上,一动不动。
走了很远,沈渡才开口。声音很哑。
“林叔。”
“嗯。”
“那个黑甲将军,他打您的旗号,屠村子,把人变成傀儡。他是想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您做的。”
“嗯。”
“那我们怎么办?”
林砚走在前面,脚步没停。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星光。河面反射着星光,碎银子一样。他走了很久,才开口。
“他打我的旗号,是因为他怕我。他不敢直接来,就搞这些名堂,想把水搅浑。让我分不清敌友。”
“那我们就让他分不清。”
沈渡抬头看着林砚的背影。月光下,那个背影很瘦。灰布衫,竹篓,旧布鞋。走得很慢,像在散步。但每一步都踩在河岸的石头上,稳得像钉子。
沈渡攥紧木棍。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