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村子比第一个大。
远远就能看到火光。不是房子烧起来的火光,是火把的光。几十根火把插在村口,把土路照得通亮。村口没有旗。但村口的老树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血写着四个字:师尊谕令。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盯着那四个字,瞳孔缩了缩。那是他铁匠师父的字。周铁打铁是一把好手,写字也工整。村里过年写春联,都是他动笔。这种横平竖直、棱角分明的笔迹,沈渡太熟悉了。
“林叔。”
“看到了。”
林砚站在树前,看着那块木板。血写的字,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他伸手摸了一下木板背面。有刀痕。很深,是被人一刀劈进去的。劈的人力气很大,但刀法很粗糙,像是硬生生把刀砸进去的。
“他在这里。”沈渡的声音很紧,“我铁匠师父,他在这里。”
林砚没说话。他沿着土路往村里走。沈渡跟上。两人走得很轻。村子很安静,但安静底下有声音。很细的声音。从村子深处的祠堂方向传来。铁器碰撞声。还有人的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听见。
祠堂在村子最里面。青砖灰瓦,比周围的土坯房高出一截。祠堂门口站着两个魔族士兵。黑甲,长刀。站在门两边,一动不动。火把的光照着他们的脸。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沈渡攥紧木棍,脚步加快。林砚按住他。
“看清楚。”
沈渡停下。他盯着那两个魔族士兵。黑甲下面的脸很普通。左眉有一道疤。右耳缺了一小块。沈渡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认得那张脸。是隔壁村的猎户,大牛。小时候一起掏过鸟窝。大牛后来去当了兵,再也没回来。
“大牛……”沈渡的声音在抖。
大牛站在祠堂门口,手握长刀,眼睛睁着,但什么都没看。瞳孔散的。和第一个村子里的村民一样。被抽了魂。
沈渡的手在抖。他转头看向林砚。林砚的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很旧很旧的火,被风吹了一下。
“祠堂里有活人。”林砚低声说:“听到哭声了。”
沈渡也听到了。是女人的哭声。还有小孩的。还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像祈祷,又像在数数。
“他们在干什么?”
“围在里面。魔族士兵在围人。围住之后,一个个抽魂。”林砚的声音很平,“活人抽魂要一个一个来。抽一个,外面的傀儡就多一个。抽完所有人,这个村子就完了。”
沈渡咬着牙:“那大牛……”
“他已经完了。”林砚看着他,“魂被抽走了。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副壳。”
沈渡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捶了一拳。他攥着木棍,指节发白,脚往前迈了一步。林砚的手又按住了他。这次很重。
“别急。”
“林叔,里面还有人活着!”
“我知道。”林砚看着祠堂的门,“所以你别动。你去了,打大牛。大牛是傀儡,他不会疼,不会停。你打他,他就打你。你把他打死了,他也停不下来。你死了,里面的活人还是救不出来。”
沈渡停住了。他闭上眼。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睁开眼时,眼眶是红的,但手稳了一些。
“那我该做什么?”
林砚从竹篓里摸出一样东西。很小。是一块布。灰色的。他把布展开,里面包着几片叶子。干了的叶子,很脆。他把叶子放在掌心,用手指碾碎。碎末很细,像灰。
“把这个撒在大牛身上。”林砚把碎末递给他,“撒在脖子后面。那里有烙印。烙印是傀儡的命门。撒上去,烙印会暂时失效。他能停半刻钟。”
沈渡接过碎末。他攥在手里,感觉掌心发热。他看向祠堂门口的大牛。大牛站在那里,刀尖朝下,一动不动。月光照着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小时候一起掏鸟窝的脸。
“半刻钟够吗?”
“够我进去救人。”林砚转身往祠堂侧面走,“你撒完就退。别让他抓到你。他力气比你大,但不灵活。你绕着他跑。”
沈渡点头。他攥着碎末,慢慢往祠堂门口摸过去。脚步很轻。林砚绕到祠堂侧面,蹲在墙根下。祠堂的窗户很高,很小。他侧耳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哭声还在。有人在说:“下一个。下一个是谁。”
沈渡走到大牛面前。大牛没反应。眼睛还是空的。沈渡站在他面前,手在抖。他闻到一股味道。是大牛身上的。汗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烟草味。大牛以前抽旱烟,被他娘骂。全村人都知道。
沈渡伸手。碎末撒在大牛脖子后面。撒上去的一瞬间,大牛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睛里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沈渡。眼神很短暂地聚焦了一下。
“沈……渡?”
声音很轻,很哑。但沈渡听到了。他愣在原地。大牛看着他。就那一瞬间,那双空了很久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像快灭的油灯,最后跳了一下。
然后大牛的手动了。刀抬起来。沈渡往后退了一步。刀尖划过他的衣角,割开一道口子。沈渡后退。大牛往前追。脚步僵硬,但力气很大。刀砸在地上,土路裂了一条缝。
沈渡绕着祠堂跑。大牛在后面追。脚步很响。祠堂里的哭声忽然停了。有人在里面喊:“外面的怎么了!”
林砚翻窗进去了。
沈渡不知道祠堂里发生了什么。他只听到几声闷响。很短。很干脆。然后林砚的声音从祠堂里传出来:“都出来。往北跑。别回头。”
祠堂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群人冲出来。十几个。老人、女人、小孩。他们脸上全是土和泪,但活着。他们跑出来,看到大牛,吓得往旁边躲。沈渡冲他们喊:“往北跑!别回头!”
人跑了。大牛还在追沈渡。追得很执着。刀砸在墙上,墙上碎了一个洞。沈渡绕到一棵树后面,大牛一刀劈在树上,树倒了。沈渡往旁边滚,滚了一身土。
林砚从祠堂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块石板。很小,巴掌大,上面刻着东西。他把石板揣进怀里,快步走到大牛面前。大牛举刀。林砚侧身,刀从他面前划过。他抬手,手掌贴在大牛脖子后面。很轻地按了一下。
大牛不动了。刀停在半空,然后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大牛的眼睛还是睁着,但瞳孔又散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沈渡爬起来,跑过来。他扶着膝盖喘气,看着大牛。大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照着他的脸。还是那张脸。
“他……刚才叫了我的名字。”
“烙印被压制的那一瞬间,意识会回来一下。”林砚看着大牛,“很短暂。但他认得你。”
沈渡看着大牛的脸。很久。然后他弯腰,把大牛掉在地上的刀捡起来。刀很重。他攥着刀柄,转头看向林砚。
“林叔。”
“嗯。”
“抽走的魂,还能回来吗?”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他摸出怀里那块石板,看了一眼。然后收回去。“看抽了多久。看抽的人用了多少力气。看运气。”
“我铁匠师父呢?他也会变成这样?”
林砚没回答。他看向北方。月光下,北边的天空里,有一道很细的烟升起来。比之前看到的更近。
“先走。”他开口,“前面还有村子。”
沈渡把刀插进腰间。回头看了大牛一眼。大牛站在那里,空着眼睛,面朝北方。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还没倒,但已经死了。
沈渡转身跟上林砚。走了很远,他才开口。声音很干。
“林叔,那块石板是什么?”
“祠堂里找到的。上面刻着字。是那个黑甲将军留的。”
“写了什么?”
林砚走在前面,脚步没停。他开口,声音很平。
“他说,他在北境最北的地方等我。叫裂谷。他把所有抽了魂的人,都往那里送。”
沈渡的拳头攥紧了。他想起那些空着眼睛的村民。想起那些被抽了魂的魔族士兵。想起大牛叫出他名字的那一瞬间。他们都被往北送。送到那个裂谷。
“他在收集人。”
“嗯。”
“收集多少了?”
林砚没回答。他看着北边那道烟,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很多。”
他迈步继续走。沈渡跟着。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两人身上,照在土路上,照在那块被大牛一刀劈开的石头上。石头裂成两半,裂口很平。
沈渡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越来越小。大牛还站在祠堂门口,面朝北方,一动不动。风吹过,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像一面旗。
沈渡转过头。攥紧腰间的刀。跟上林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