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日夜兼程,五天后,到达帝都。
他站在巷子里,看着璃月。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宫墙。月光从墙头切下来,白冷冷的,照在青石板上。这是皇宫后巷,很多年前他走过的那条。那时候巷子里蹲着一个小女孩,手里攥着半块冷馒头,眼睛亮得像刀锋。他给了她一碗热粥,羊肉的。然后走了。
现在那个小女孩站在他面前,穿着宫装,头发用木簪挽着,长高了,长大了。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底有东西在抖,但被她压着,压得很平。
“师父,那个人……是我的父皇。”璃月的声音很轻,“他没死。我骗了您。”
林砚没说话。他看着璃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从竹篓里摸出那张纸条。展开。四个字。师父速来。他看了两遍,折好,收回怀里。
“进去说。”他开口。
璃月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林砚是这个反应。没有质问,没有发火,没有说“你居然骗我”。就三个字。进去说。
她转身,推开巷子尽头的一扇小门。门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里面是一条更窄的夹道,两侧是宫墙和屋墙之间的缝隙,头顶只露一线天。璃月走在前面,脚步很轻。林砚跟在后面,竹篓蹭着墙壁,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走了很久。穿过夹道,绕过一座冷宫的后墙,经过一口枯井,又穿过一片废弃的花圃。最后到了一间小屋。屋子很小,像是宫人住的偏房。
门板歪着,窗户纸破了一半。璃月推门进去,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很暗,照出屋里简陋的陈设。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堆满了纸。地图、名单、密信。还有一块吃了一半的干饼,硬得翘了边。
林砚看了一眼那块干饼。又看了一眼璃月。璃月低头把纸收拾了一下,腾出半张桌面。
“师父,坐。”
林砚坐下。璃月站在桌对面,双手垂在身侧。油灯的光照着她的脸,颧骨投下很深的阴影。她瘦了很多。林砚记得,上次在小院,她的脸还是圆润的。现在下巴尖了,眼窝深了。
“说吧。”他开口。
璃月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指攥着裙摆,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她开口,声音很稳,但稳得有点太用力了。
“我登基之后,清理了父皇身边的人。该贬的贬了,该杀的杀了。但他本人,我没有动。我把他关在别宫。对外说移居,其实软禁。我留了他一命。因为他是我父亲。”
她停了一下。
“三个月前,别宫的人来报。说父皇病了。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瘦了很多。看到我,他哭了。说他对不起我。说他当年不该不管我。说他后悔。”
璃月的声音平了一些。“我坐在床边,听他说话。他说了很久。小时候的事。我娘的事。他在朝堂上被人架空了,没办法,只能自保。他说他不是故意的。”
林砚看着她。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林砚看到了。她的睫毛在颤。很细的颤。
“我信了。”璃月低头看着桌面,“我信了他。我把他从别宫接出来,安排在宫里。给他换了院子,加了侍从。我想,他老了。我夺了他的皇位,留他一命,算是还他的生恩。”
“然后呢?”
“然后他开始帮我处理朝政。”璃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干,“他以前是皇帝,朝堂上的事他比我熟。有些老臣不服我,他去谈。有些势力我压不住,他去压。他做得很好。好到我觉得,也许他真的后悔了。也许他真的想帮我。”
她抬起头。看着林砚。眼底的东西终于开始翻。“直到上个月。我在查一件事。北境封印被取走的事。我顺着线索往上追,追到了一个暗线。那条暗线通到宫里。通到他的院子。通到他书房底下的密道。密道尽头,有一间暗室。暗室里,有一面镜子的碎片。”
林砚的表情没变。但璃月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很轻。
“碎镜片。和裂渊手里那面一样。”璃月的声音在抖,“我拿着碎片去问他。他没否认。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我。然后他笑了。他说,璃月,你以为你夺了皇位就赢了?你夺的是我故意留给你的。你以为你在掌权?你掌的权,是我让你掌的。你以为你在查黑暗?你查的黑暗,是我引你去的。”
她停住了。胸口起伏。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年灭国大火没把前朝皇室烧干净。他说,他一直在找前朝的遗物。找了几十年。找到那面镜子的时候,他已经和黑暗做了交易。他用镜子抽魂,把活人变成傀儡。他要把整片大陆变成他的棋局。而我——我的登基,我的夺权,我的一切——都是他棋盘上的一步。”
安静。油灯的油快烧尽了。火苗跳得很厉害。
林砚坐在椅子上,看着璃月。她没有哭。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泪。她的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但手很稳。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林砚问。
璃月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林砚会问这个。她想了想。“他说……他告诉我,是因为他赢定了。他说我已经逃不掉了。他说,他要在我的面前,把师父您引过来。然后当着我的面,把您——”
她没说完。但林砚听懂了。
“所以他故意让你传信给我。”
“嗯。”璃月的声音终于开始碎了,“他让我传信。他让我把您叫来。他说,他要看看,传说级师尊,到底有多强。他说,他要看看,那个能教出四个传说级强者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师父,我不该传信的。我知道他在设局。我知道他在等您来。但我还是传了。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做了那么多年的局,算了那么多年的计,最后发现,我自己一直在别人的局里。”
林砚站起来。他走到璃月面前。璃月低着头,肩膀在抖。她的手从桌沿上松开了,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林砚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很轻。像拍一只猫。璃月僵住了。
“你传得对。”林砚开口,声音很平,“你不传,他就自己来找我。到时候更麻烦。”
璃月抬头。眼眶红红的,看着他。
“而且,”林砚收回手,“你是我徒弟。你遇到搞不定的事,传信给我。没错。”
璃月的嘴唇抿紧了。她抿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有点小:“师父,我骗了您。我说他死了。”
“嗯。”
“您不生气?”
“生气。”林砚走回椅子上坐下,“但我生气的不是你骗我。我生气的是,你一个人扛了三个月。扛不住了才传信。”
璃月愣住。然后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就一颗。砸在桌面上,啪嗒一声。她赶紧抬手擦掉。但林砚看到了。
“行了。”他开口,“你父皇在哪个院子?”
“东宫偏院。离我寝殿只有一墙之隔。”
“他身边有多少人?”
“明面上十二个侍从。暗地里……不知道。他经营了几十年,宫里到处都是他的人。”
“镜子呢?他手里有几块碎片?”
“至少三块。我看到的只有一块,他给我看的那块。其他的,他藏起来了。”
林砚点头。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吃了一半的干饼。硬得翘了边。他拿起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很硬。但他咽下去了。
“师父?”璃月看着他。
“明天。”林砚开口,“明天我去见他。”
“他设了局等您。”
“我知道。”
“他可能不止三块碎片。他可能拼出了完整的镜子。他可能……”
“璃月。”林砚打断她。他看着她。眼神很平。但里面有什么东西,让璃月后背一紧。
“他设局等我。我也在等他。”林砚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宫墙,很高,很厚。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像墨。“他拿我前世的镜子抽魂。他把你当棋子。他打我的旗号。我总得当面问问他,谁给他的胆子。”
璃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灰布衫,竹篓,旧布鞋。腰间别着她给的短刀。很瘦。很普通。但此刻,璃月觉得这个背影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师父。”她开口。
“嗯。”
“明天,我陪您去。”
林砚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是皇帝。皇帝不能随便串门。”
“我可以微服。”
“你微服什么。你那张脸,宫里谁不认识。”
璃月抿了抿嘴。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那我下旨。宣东宫偏院那位,来我寝殿觐见。”
林砚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点头。
“也行。就在你寝殿。你熟悉的地方。”
“嗯。”
“今晚早点睡。”林砚走到床边,把竹篓放在地上,坐下来。床板很硬,咯吱响。“你这三个月,没怎么睡吧。”
璃月站在桌边,看着他。油灯快灭了。最后一点光在灯芯上跳了跳。
“师父。”
“又怎么了?”
“谢谢您来。”
林砚躺下来。背对着她。竹篓在旁边,碎镜片在里面轻轻响了一下。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别废话了。明天还要干活。睡。”
璃月吹灭了油灯。黑暗中,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轻手轻脚地出去了,关上门。屋里只剩林砚一个人。还有窗外的月光。他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天花板。
前世,他教裴照的时候,也在这个年纪。年轻,聪明,一腔热血。后来裴照站在他对面,举着镜子照了他三天三夜。这一世,他教了璃月。璃月没有站在他对面。她传了信。说师父速来。
他翻了个身。竹篓响了一下。他闭上眼。
明天要见的那个人,是个皇帝。一个跟黑暗做了交易的皇帝。一个把自己女儿当棋子的父亲。一个拿着他前世镜子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在黑暗里几乎听不到。
“种个菜,怎么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