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璃月的寝殿。
林砚站在屏风后面,端着茶碗,打量这间寝殿的布置。比他想象的要朴素。
一张榻,一张书案,几架书。墙上挂着一幅字,璃月自己写的。
四个字:如履薄冰。笔锋很锐,像是用刀刻的,不像是用笔写的。
他喝了口茶。茶比昨晚那块干饼强多了,至少是热的。
璃月天不亮就起来张罗,把寝殿里的宫人全换成了自己人,又在屏风前面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了茶和点心。
她站在桌边,宫装整整齐齐,脸上补了粉,把苍白遮住了。
但林砚能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蜷着,像是在捏什么东西。她紧张。他女儿紧张的时候,就捏手指。这个习惯从小就有。
“师父。”璃月低声说:“他来了。”
林砚点头。他在屏风后面蹲下来。这屏风是绢纱做的,半透明。他能看到外面,外面看不清里面。他端着茶碗,蹲得稳稳的。
殿门开了。一个老人走进来。
穿得很朴素。灰蓝色的旧袍子,洗得发白,领口磨起了毛边。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齐。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很温和。像一个退了休的老教书先生。他进门时脚步很轻,先看了一眼璃月,笑了笑。
“月儿,找父皇来,有事?”
声音很温和。像是每天都会来串门的普通父亲。
璃月站在桌边,没有笑。“父皇请坐。”
老人坐下。他看了看桌上的茶和点心,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嚼。“嗯,还是御厨房的老手艺。朕在别宫住了大半年,就馋这一口。”
璃月没接话。她坐在对面,看着老人。林砚从屏风后面看出去,能看到她的背挺得笔直。手指不蜷了。稳了。
“父皇。”璃月开口,“女儿有一件事想问。”
“问。”
“您把镜子的碎片藏在哪里了?”
老人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继续嚼,咽下去,还喝了一口茶。他放下茶杯,看着璃月,笑容没变。
“月儿,大早上把父皇叫来,就问这个?”
“问这个。”
老人叹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璃月。眼神很温和。温和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月儿啊,你跟父皇斗了这么多年,还不明白吗?你问,父皇就会答?”
“那父皇自己说。”
老人笑了。他笑得很有耐心。“行。父皇自己说。”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面镜子。完整的。黑的。镜面很平,边缘光滑,没有裂痕,没有拼缝。镜面上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很慢,很稳。
和裂渊那面拼起来的完全不一样。这面镜子,是整的。
璃月的脸色没变。但林砚看到她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
“父皇这些年,攒了不少碎片。”老人摸了摸镜面,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猫。“拼拼凑凑,也就拼出这一面。差几块,但够用了。”
“够用什么?”
“够用来看。”老人举起镜子,对着璃月照了一下。镜面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镜面里射出来,照在璃月脸上。璃月没动。她坐在那里,眼睛看着镜子,很平。
镜子里映出来的画面,林砚从屏风后面看到了。是璃月小时候。蹲在宫墙根下面,手里攥着半块冷馒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很亮。
老人看着镜子里的画面,叹了口气。“月儿,你看。你小时候多可怜。父皇那时候没管你,是父皇不对。但父皇也有父皇的难处。前朝余孽没清干净,朝堂上各方势力压着,父皇自己都朝不保夕。管不了你,是真管不了。”
璃月没说话。镜子里的小女孩还在蹲着。老人又照了一下。画面变了。是璃月登基那天。
她坐在龙椅上,下面跪着文武百官。她的表情很冷,很稳。但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蜷着。很细的蜷。
“你看你登基那天。手都在抖。”老人笑了,“父皇在偏殿看着,心想,这丫头,还是太嫩。龙椅不是那么好坐的。”
璃月开口了。声音很平。“父皇,您拿镜子照我,是想说什么?”
“父皇想让你看看。”老人放下镜子,“你做的这些事,夺权,登基,查黑暗,找师尊。父皇都看在眼里。你聪明,比父皇想的还聪明。但你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你太信别人了。”老人看着她,眼神还是那么温和,“你信你那个师父。你信你那几个师姐妹。你信只要她们够强,就能给你撑腰。月儿啊,父皇跟你说句实话。这世上,谁都靠不住。你师父靠不住,你师姐妹靠不住。只有你自己。还有,父皇。”
他拍了拍桌上的镜子。“这个东西,父皇攒了几十年。你以为是父皇贪心?父皇是给你攒的。你只要跟父皇说一句,父皇不跟你争。这天下还是你的。父皇帮你。父皇教你。父皇把所有东西都传给你。”
璃月看着桌上的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父皇,您跟黑暗做了交易。”
老人的笑容没变。“做了。”
“您用这面镜子抽了多少人的魂?”
“记不清了。”老人想了想,“几万个吧。大部分都是傀儡,抽了魂好控制。少部分,不听话的,抽了魂扔去北边。裂渊那孩子,也是父皇放出去的。让他去北境找碎片。顺便把那个叫林砚的引出来。”
屏风后面,林砚端着茶碗的手,拇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
璃月的声音更平了。“您把那些被抽了魂的人,当什么?”
“当棋子。”老人说得理所当然,“月儿,你太年轻。你不知道,这世上大多数人,就是棋子。父皇当了几十年皇帝,见多了。你今天不把他们当棋子,明天别人就把他们当棋子,然后拿他们来杀你。与其让别人用,不如父皇自己用。”
他拿起镜子,又照了一下。这次镜面亮了很久。画面变了。是林砚和璃月昨晚在后巷碰面的场景。老人看着镜子里的林砚,眯了眯眼。
“这就是你那个师父?穿灰布衫那个?”
璃月没回答。
老人笑了笑。“看着挺普通。个子不高,瘦。脸上没什么肉。走路姿势也不像个练家子。”他放下镜子,“月儿,父皇跟你说,你被骗了。这种人,街上随便抓一个,看着都比他强。你指望他给你撑腰?”
璃月的手指攥紧了。但她的表情没变。“父皇,您用镜子照过他吗?”
“还没。不过父皇今天正想试试。”老人站起来,拿着镜子。他看向屏风。“师尊,朕知道你在后面。出来吧。朕仰慕你很久了。让朕照一下。照完了,朕请你喝茶。”
安静。寝殿里很安静。屏风后面,林砚把茶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灰布衫,旧布鞋,头发随便扎着。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竹篓没带,放在屏风后面了。他走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眯了一下眼,像是在打量这个老人。
老人看着他,笑容没变。“师尊,久仰。”
“不用久仰。”林砚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镜子。又看了一眼老人。“你这面镜子,拼得不错。就是缺了几块。缺的那几块,在我竹篓里。”
老人的笑容僵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又笑了。“哦?那正好。师尊把缺的给朕,朕把这面整的给师尊。换一换。”
“不换。”林砚伸手,把桌上的茶壶拿过来。给自己倒了一碗茶。他喝了一口。然后他看着老人,开口。
“你这面镜子,照魂很准。那你自己照过吗?”
老人眯了眯眼。“朕不用照。朕很干净。”
“干净?”林砚放下茶碗,“你跟黑暗做了交易。你用我的镜子抽了几万人的魂。你把亲闺女当棋子。你干净?”
老人的笑容终于淡了。他盯着林砚,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没变,但底下凉了一层。“师尊,朕敬你是个人物。但你说话,最好客气一点。这皇宫,是朕的。这天下,有一半是朕的。你一个种菜的,在朕的地盘上,跟朕这么说话?”
林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你刚才照我徒弟,我没说话。你照了两次。第三次你拿镜子对着我。行,照吧。”
他伸出手。“你不是想照我吗?照。”
老人眯着眼看他。镜子里暗红色的光流动着。他举起来,对着林砚的脸。镜子亮了。
光很亮。把整间寝殿都染红了。璃月站起来,手按在桌沿上。但林砚没动。他坐在那里,伸手,等光灭。
光灭了。老人低头看镜子。镜面上映出来的,是一片菜地。番茄。茄子。青椒。菜地边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壶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气。
老人愣了一下。他又照了一下。还是菜地。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镜子里始终是菜地。第六下的时候,镜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纹。从中心往外蔓延。很细,但看得见。
老人的手开始抖。他抬头看林砚。林砚还伸着手,坐在那里。表情很平。
“你照裴照的时候,他看到了废墟。你照我,看到菜地。知道为什么吗?”
老人没说话。他的嘴抿紧了。
“因为裴照心里有恨。我心里没有。”林砚收回手,把茶碗端起来,“你心里也有恨。你跟黑暗做交易,是因为你恨。你恨前朝,恨朝堂上不服你的人,恨你闺女比你聪明。你恨了几十年。你恨到把自己也骗进去了,以为自己很干净。”
他喝了口茶。咽下去。
“你刚才说你干净。那你把镜子对着自己照一下。照出来要是白的,我当场给你磕头认错。”
老人攥着镜子。攥得很紧。他的手指发白,指节在抖。他看着镜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镜子猛地拍在桌上。
“够了。”他的声音变了。温和的皮裂了,底下是别的东西。凉的,硬的,像铁。“林砚。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跟你斗嘴的。朕给你一个选择。你把缺的碎片给朕,朕放你回去种菜。你那个小院,朕不动。你那几个徒弟,朕也不动。”
“我要是不给呢?”
“不给?”老人笑了。这次笑得很难看。“不给,朕就让你看看。这宫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他抬手,拍了两下。寝殿外面,有脚步声。很多脚步声。甲片碰撞声。刀出鞘声。璃月的脸色变了。她看向殿门。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全副武装的禁军涌进来,把寝殿围了。
老人站起来,退到禁军后面。“林砚,朕知道你能打。但你徒弟在这儿。你动一下,朕就让人砍她。”
林砚坐在桌边,端着茶碗。他看着围上来的禁军。又看了一眼璃月。璃月站在桌边,脸色很白,但背挺得很直。
“璃月。”林砚开口。
“师父。”
“你那个如履薄冰,写得不错。”
璃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很淡。但笑了。“谢师父。”
林砚站起来。他把茶碗放在桌上。然后他看向老人。看向那些禁军。他开口,声音很平。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本来想,你是我徒弟的父亲,给你留点面子。但你拿我徒弟的命威胁我。”他往前走了一步。禁军往后退了一步。“你拿我前世的镜子抽了几万人的魂。你打我的旗号屠村子。你现在又拿刀对着我徒弟。”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禁军又退了一步。老人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脸白了。他举起镜子,对着林砚。镜子亮了一下。但亮到一半,灭了。镜面上那道细纹又长了一截。
“别照了。”林砚看着他,“你越照,它碎得越快。你攒了几十年的东西,照我三下就裂了。你猜你再照几下,它会不会全碎?”
老人的手在抖。他攥着镜子,举着,不敢照了。
林砚走到他面前。很近。老人退到墙边,退不了了。林砚低头看着他。然后他伸手。把老人手里的镜子拿过来。很轻地拿过来。老人没松手,但林砚一抽,就抽出来了。
林砚看着手里的镜子。完整的,但有一道细纹。暗红色的光还在流动,但弱了很多。他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刻着字。很旧的字。裴照刻的。四个字:照心见性。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镜子收进怀里。
“这面镜子,我收回了。”他低头看着老人,“你抽的那些魂,我会还回去。你做的那些事,我会让璃月查清楚。至于你——”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璃月。
“你父皇,你想怎么处置?”
璃月走过来。她站在老人面前。老人靠在墙上,脸白得像纸。他看着璃月,嘴动了动。“月儿……”
璃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稳。“父皇,您刚才说,这世上谁都靠不住。您说错了。”
她转身,走到林砚身边。站定。然后她回头,看着老人。
“我师父靠得住。我师姐妹靠得住。您不懂这个,所以您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