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还没走出宫门。
他站在宫门口,一只脚在门槛里面,一只脚在外面。
身后传来璃月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传旨。朕要立师父为护国真人。昭告天下。”
林砚的脚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璃月站在殿门前,宫装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刚才那股子硬气。
她看着林砚,嘴角弯着,眼神里有一点很细的狡黠。那种狡黠林砚见过。在菜地里,她偷偷给茄子多浇了一勺水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璃月。”林砚开口。
“师父。”
“你刚才说什么?”
“徒儿说,立师父为护国真人。”璃月走过来,脚步从容,宫装的裙摆拖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走到林砚面前,站定。“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璃月的师父,是传说级师尊。这天下,有人罩着。”
林砚看着她。看了三秒。“你刚才不是在处置你父皇吗?”
“处置完了。”璃月说得轻描淡写,“幽禁别宫,终身不出。朝堂上有人求情,我把证据摔他们脸上。现在满朝文武都在擦汗。趁他们还没缓过来,先把师父的事定下来。”
林砚把脚从门槛外面收回来。转身,面对她。“我不当。”
“为什么?”
“我是种菜的。”
“护国真人也可以种菜。”
“护国真人要上朝。要应酬。要见人。要说话。”林砚掰着手指头数,“我社恐。”
璃月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她很少做,但做起来很好看。“师父,您刚才在殿里跟父皇说了那么多话,还怼了他。我看您一点都不社恐。”
“那是被逼的。”林砚摆手,“平时我见生人都绕着走。你师姐妹都知道。上次隔壁村王大爷来借锄头,我躲屋里装不在。”
璃月笑了。很轻的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不太符合她女帝的身份。“师父,您已经是了。”
“已经是什么?”
“护国真人。”璃月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盖着玉玺。墨迹很新,显然就是刚才那会儿工夫写的。
“诏书已经下了。传旨的人已经出了宫门。这会儿应该在城门口贴榜了。”
林砚愣住。他低头看那卷绢帛。又抬头看璃月。又低头看绢帛。他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了张。
“你什么时候写的?”
“您跟父皇说话的时候。我一边听一边写的。写到‘护国真人’四个字的时候,您正好拍桌子。笔差点歪了。但没歪。”
林砚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低头一看,是自己徒弟伸的腿。
“璃月。”
“师父。”
“你以前没这么无赖。”
“以前没人给我撑腰。”璃月把诏书收回去,叠好,揣进袖子,“现在有了。”
林砚看着她。这个徒弟,从小在宫里长大,看尽脸色,步步为营,最擅长把所有人当棋子。
她算计人的时候,不动声色。但她耍无赖的时候,一点都不藏着。
像个终于找到靠山的小孩,把所有的聪明劲儿都使在撒娇上。
“护国真人要干什么?”他问。
“不用干什么。挂个名就行。”
“真不用上朝?”
“不用。您想上就上,不想上就不上。我给您在宫里留个院子。您什么时候想来了,住几天。不想来,就在小院种菜。没人管您。”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他想了想。挂个名,不用上朝,想种菜就种菜。好像……也没什么坏处?
“有俸禄吗?”他问。
璃月愣了一下。然后她又笑了。“有。每月三百金。直接送到小院。”
“三百金?”林砚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了。“那行吧。但别让我见人。有人来找护国真人,你就说我不在。”
“好。”
“也别让我在城里挂画像。我长得不好看。”
“师父长得挺好的。”
“别拍马屁。”林砚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你父皇的事,你一个人扛得住?”
璃月站在宫门口,阳光照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稳。“扛得住。师父把最难的部分拿走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林砚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点头。转身。迈出宫门。灰布衫,旧布鞋,腰间别着短刀,怀里揣着镜子。竹篓还在璃月寝殿里。他得回去拿。但先出宫再说。宫里不能久待。待久了又要见人。
他沿着宫墙外面走。走到城门口。城门口围了一堆人。在看榜。他挤进去看了一眼。榜首贴着一张画像。
画得很潦草。灰布衫,竹篓,一张脸糊得看不清五官。
旁边一行大字:护国真人林砚。再旁边一行小字:真人年约四旬,布衣芒鞋,形貌不显,遇者勿扰。
林砚盯着画像看了半天。这画的什么玩意儿。脸都糊成一团。不过也好。糊成这样,没人认得出来。
他挤出人群。往城门走。走到一半,听到旁边有人议论。
“听说了吗?女帝立了个护国真人。她师父。”
“传说级师尊啊。教出四个传说级强者那个。”
“据说本事大得很。皇帝身边的内鬼就是他揪出来的。”
“那以后咱们这儿是不是安全了?”
“那可不。有真人罩着,魔族再来,直接打回去。”
林砚低着头,加快脚步。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北走。走了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小路。这才慢下来。
他找了棵树,靠在树干上,喘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面镜子。翻过来看背面。照心见性。裴照刻的。他把镜子收好,又摸出那枚铜扣。捏了捏。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回小院要走五天。他算了算时间。路上省着点吃,两天一块干饼,五天得吃两块半。他摸了摸竹篓。竹篓不在。在璃月寝殿里。他拍了一下额头。
“忘了。”
他转身,看了一眼帝都的方向。又转身,看了一眼北方的路。叹了口气。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算了。让璃月派人送回来。”
他继续往北走。走到傍晚,在路边找了个茶摊,坐下来,要了碗茶。茶很便宜,很苦。他喝了一口。然后他听到旁边桌上两个商人在聊天。
“听说了吗?北境那边,魔族退了之后,跑了一批傀儡。到处流窜。赫连铁壁在追。”
“傀儡?就是那种被抽了魂的?”
“对。听说里面有活人。有活人混在里面。有个年轻人带着一帮傀儡往南走,说要带他们回家。赫连铁壁的兵碰到他们,没抓。还给了粮食。”
林砚端着茶碗,听了一会儿。年轻人带着傀儡往南走。带着一帮空着眼睛的人。他想起沈渡。那小子背着周铁走的时候,就是这么走的。
他放下茶碗。付了钱。站起来。往北走。
天色暗了。星星出来了。北边那颗暗了的星,比前几天又亮了一点。但暗的地方还是暗。像一块炭,外面烧红了,里面还是黑的。
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璃月说,传旨的人已经出了宫门。那这会儿,小院那边,大概也收到消息了。
他想象了一下苏清鸢看到诏书的表情。艾拉大概是先愣一下,然后笑着说“师父当官了”。星洛会安静地看完,然后把诏书折好放在桌上。
沈渡会问“护国真人是什么”。古古会咕噜一声,然后去菜地浇水。周铁如果醒了,会笑一下。
他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种个菜,种成护国真人了。”他嘀咕了一声。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