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艾拉就站在林砚门口了。
她穿着那件沾满药渍的白袍,头发扎成两个丸子,每个丸子上别着三根试管。腰上挂了一排药剂瓶,叮叮当当响。
背后背着那个铜箱子,箱子上面又摞了一个小箱子,用绳子绑着,走起来晃晃悠悠。
林砚推门出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背后那摞箱子。
“你搬家?”
“做实验嘛。万一用得上呢。”艾拉拍了拍箱子,“这个是感应仪,这个是小鼎,这个是备用感应仪。万一第一个坏了呢。”
“就一个阵,不用带三个箱子。”
“师父您不懂。做实验要留余量。”
林砚没跟她争。他背上竹篓,往森林方向走。艾拉跟在后面,箱子哗哗响。走了没几步,她追上来,往林砚手里塞了个东西。一个玻璃瓶,里面是淡绿色的液体。
“新配方。提神的。喝一口,管一天不困。”
“不会炸吧?”
“不会!”
“上次你也这么说。”
“这次真不会!我调了三十多版,就这版最稳。我自己喝过了,就拉了两天肚子,没别的毛病。”
林砚把瓶子收进竹篓。“不喝。”
“师父——!”
两人走了大半天,到了精灵森林外围。星洛站在林子边上等着,赤脚,白裙,手里托着一片发光的叶子。
透明小鸟站在她肩上,看到林砚来了,啾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过来,绕着他转了两圈,落在他头顶上。
“它说您瘦了。”星洛走过来,伸手把小鸟从林砚头顶拿下来,“我说了。她不听。”
“没瘦多少。”林砚把鸟从头顶拿下来,放在掌心。小鸟啄了啄他的手指,然后飞回星洛肩上。
星洛转身带路。她走得很轻,踩在落叶上没有声音。林砚跟着她,艾拉在后面哗哗响。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到了一片枯树林。枯得很彻底,树干灰白,叶子掉光了,枝桠光秃秃地戳着天。脚下连草都不长,土是灰的。
艾拉放下箱子,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从指缝漏下去,细得像面粉。“一点养分都没有。这土死透了。”
星洛走到林子中央,蹲在一棵最粗的枯树旁边。“就是这里。阵眼在树根底下。”
林砚走过去。星洛挪开一点位置。他蹲下来,看着树根底部。土里有暗红色的纹路,很淡,像血管一样从树根往外延伸。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纹路的一瞬间,纹路亮了一下。很弱,但亮了。
“还在运作。”林砚收回手,“阵没停。”
艾拉凑过来,从箱子里翻出感应仪。铜箱子上的玻璃罩里,细针疯狂转起来,转了几圈,指向树根正下方。“师父,下面有东西。很弱。但一直在动。像心跳。”
“阵眼。”林砚站起来,绕着枯树走了一圈。每走一步,脚下的土里都能看到暗红色的纹路。越靠近树根,纹路越密。他走回正面,蹲下来。“艾拉,你这个感应仪,能测到阵的能量往哪个方向流吗?”
“能。”艾拉拨弄了一下箱子上的旋钮。细针晃了晃,停住了,指向西南方。“那边。往那边流的。”
林砚看着西南方。那个方向,是森林深处。更密、更老的林子。他转头看星洛。“森林深处有什么?”
星洛的脸色不太好。“有精灵族的圣地。祖树在那边。是整片森林的根脉。所有古树都连着祖树。”
“阵在吸这片林子的生机,往祖树的方向送?”
“嗯。祖树最近不太对。叶子掉了不少。老贤者以为是换季。现在看来,不是。”
林砚站起来。他把竹篓放在地上,蹲下来,两只手按在树根两侧的土上。闭眼。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眼神变了。变得很沉。
“这个阵有两层。外面这层吸生机。里面那层在做什么,得挖下去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得拆。但不能硬拆。硬拆会把吸进去的生机反噬到祖树上。祖树受不了。”
“那怎么拆?”艾拉凑过来。
“从阵眼下手。把里层和外层剥开。先断连接,再拆阵。”林砚看着艾拉,“你那个小鼎,能加热到多少度?”
艾拉眼睛亮了:“最高能到炼金火焰的级别。能熔铁。”
“够了。”林砚点头,“我剥阵的时候,你在旁边用感应仪盯着。针要是乱转,你就把火灭了。不管我这边什么情况,针一乱,你就灭。”
“明白!”
林砚蹲下来,手掌按在树根上。闭眼。他开始剥阵。剥得很慢。暗红色的纹路在他手底下一条一条断开,像拆线一样。每断一条,枯树就轻轻震一下。艾拉蹲在旁边,盯着感应仪。针很稳。转了半圈,停住了。又转了半圈,又停住了。
星洛站在后面,手掌贴在一棵枯树上,闭着眼。她在感知阵的变化。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师父。有人在阵的另一头。”
林砚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剥。“什么样的人?”
“不清楚。但阵的另一头有人接应。有人在把阵剥下来的生机接过去。不止一个人。很多个。在森林深处。祖树的方向。”
林砚加快了剥阵的速度。暗红色的纹路一条接一条断开。枯树震得越来越厉害。树干上开始出现裂纹。很细的裂纹。像快干死的树皮。然后忽然,树根底下发出一声很闷的响。像什么东西断了。暗红色的纹路全灭了。
艾拉的感应仪针猛转了一圈,然后停了。指向地面正下方。“师父,阵断了。但下面还有东西。”
“知道。”林砚站起来,看着树根。树根底下的土裂了一条缝。缝里黑黢黢的。有风从底下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陈旧的气味。像很久没打开过的地窖。
他蹲下来,往缝里看了一眼。很黑。但底下有光。暗红色的光,很弱,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
“师父,要下去吗?”艾拉凑过来,脑袋挤在他旁边。
“下去。”林砚站起来,“但不是今天。今天先把上面这层剥干净。明天带齐东西再下。”
他回头看了星洛一眼。“星洛。阵的另一头有人接应。你让精灵哨所盯着祖树那边。看谁在动祖树的根。”
星洛点头。“已经在盯了。古古刚才传消息来,说森林东边来了几个生面孔。穿黑衣服。在祖树周围转。”
林砚的眉头动了一下。“黑衣人?”
“嗯。精灵哨所跟了。没打草惊蛇。但他们带了一个东西。很大。用布裹着。哨所的人说,看着像……”
“像什么?”
星洛看着他,声音很轻。“像一口棺材。”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艾拉打了个哆嗦。“棺材?谁在森林里带棺材?”
“把阵里吸的生机接走的人。”林砚看着西南方,祖树的方向。月亮还没升起来,那边很黑。“他们接走生机,是要给什么东西用。棺材里装的,大概就是那个东西。”
他转身往林子外面走。“今天先回去。明天带齐家伙再来。艾拉,你那个小鼎除了加热,还能干什么?”
“还能煮汤。”
“煮什么汤?”
“我熬的炼金浓汤。喝一口管三天不饿。就是味道有点——”
“行。明天带一锅。”
艾拉愣住。然后她咧嘴笑了。“师父您终于肯喝我的汤了!”
“不是喝。是万一在底下待久了,得吃东西。你的汤顶饿。”
“那还不是喝!”
林砚没理她。他走出林子,站到土路上。星洛跟上来,站在他旁边。
“师父。那口棺材,要告诉苏师姐吗?”
“告诉她。让她带人往森林靠。”林砚看着祖树的方向,“但别进去。先在外围等。”
“好。”
两人往小院走。艾拉在后面收拾箱子,叮叮当当的。林砚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星洛。你那个古古,能移栽吗?”
“能。但得连根带土。移一次伤一次。”
“如果祖树出事,它能顶替吗?”
星洛沉默了一会儿。“能顶一阵。但撑不了太久。”
“那就在祖树出事之前,把棺材里的人叫醒。问问他想干什么。”
星洛点头。没再说话。两人走在山路上,月亮升起来了。
照着一片灰白的枯林,照着一口不知名的棺材,照着一个只想种菜的护国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