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棺中旧徒

作者:景雯 更新时间:2026/10/21 17:08:21 字数:2760

第二天下了雨。

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早上还是瓢泼的,中午就剩毛毛雨了。

林砚站在院门口,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脚下的泥路。艾拉已经把三个箱子搬上了飞艇,正蹲在飞艇下面跟星洛比划路线。

苏清鸢带着沈渡从后院出来,一人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干粮和武器。

“师父,我带二十个人,在森林外围等您信号。”苏清鸢走过来,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这是布防图。东边、西边、南边各留了缺口。北边堵死。棺材要是从底下出来,只能往这三个方向跑。”

林砚接过图,扫了一眼。苏清鸢做事,他从来不用操心。布防图画得跟教科书似的。

“行。你带人在外围蹲着。别进林子。精灵哨所会给你们递消息。”他把图折好收进怀里,转头看艾拉,“你那些箱子,能搬到地底下去吗?”

艾拉拍了拍箱子:“能。分三趟搬。就是得有人帮我抬。”

“沈渡帮你搬。”

“好嘞!”

星洛走过来,赤脚踩在泥地上,脚上一点泥都没沾。她手里托着一片发光的叶子,比昨天那片大了一圈,光也更亮。“师父,古古说它也跟着去。它说它能感知地底的土脉。比星洛准。”

林砚看了一眼古古。那棵会走路的树站在菜地旁边,枝桠间的果子亮着,树干上的老脸咧着嘴。它挪了挪根,把菜地旁边的土踩实了。

“你走了,菜地谁管?”

古古开口,声音像木头开裂:“茄子已经收了。青椒明天能收。番茄还要两天。我都安排好了。根须留在土里,能自动浇水。饿不死。”

“行。那你跟星洛走后面。别踩到阵眼。”

“知道。”

一行人出发了。苏清鸢带着人往森林外围去了。沈渡扛着艾拉的箱子,走在最后面,腰上别着周铁那把刀。

周铁昨天又醒了一回,说了三个字:别着急。沈渡记住了。

走到枯树林的时候,雨停了。林子里很湿,树皮上挂着水珠。

林砚站在阵眼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昨天剥开的阵眼还敞着,裂缝里透着暗红色的光。风从底下吹上来,比昨天冷。

“东西放边上。”林砚把竹篓放在地上,从里面摸出一根绳子。很细,很旧,像麻绳。他把绳子一头系在枯树根上,另一头扔进裂缝里。绳子垂下去,绷直了。

“我先下。艾拉第二个。星洛第三。古古最后。沈渡在底下等着接箱子。”

“师父,我先下吧。”沈渡上前一步。

“你认得路?”

“不认得。”

“那就在底下等着。”

林砚顺着绳子滑下去了。动作不快,但很稳。脚踩在裂缝侧壁上,一步一步往下蹭。艾拉第二个,她把三个箱子用绳子串起来,挂在身上,叮叮当当往下滑。

星洛第三个,赤脚踩在裂缝壁上,跟走平地似的。古古最后,树根伸进裂缝,一点一点往下挪。沈渡站在上面,看着绳子。

底下很黑。林砚摸出一颗珠子。星洛给他的。往地上一摔,珠子碎了,光散出来,照亮了周围。一个很大的地下空间。

比上面那个枯树林还大。头顶是裂缝,脚下是石板。石板上有暗红色的纹路,比上面密多了,跟蜘蛛网似的铺满整个地面。

空间正中央,摆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石头的,很长,很宽,上面刻着纹路。暗红色的光从纹路里透出来,一明一灭。

棺材旁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穿黑衣服。很瘦。头发很长,散着,垂到腰。

林砚落地的声音很轻。但那个人听到了。他转过身来。

林砚愣住。

那张脸。瘦,颧骨高,眼睛细长。嘴角有一道旧疤。是裴照。他教过的最后一个徒弟。前世拿着镜子照了他三天三夜的那个徒弟。

但不对。林砚只愣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你不是裴照。”

那个人歪了歪头。他笑了。笑得很慢,嘴角咧开。和裴照不一样的弧度。裴照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这个人笑的时候眼睛不弯。

“您看出来了。”那个人开口,声音很干,像是很久没喝水。但他的声线和裴照一模一样。像故意调出来的。

“裴照死了。死在碎镜子前面。”林砚往前走了一步。艾拉和星洛站在他身后。古古的根须扎进土里,果子全亮了,照得整个空间通明。“你顶着裴照的脸,是想让我认错?”

“我想让您愣一下。就一下。”那个人拍了拍棺材盖,“愣一下,就够了。”

棺材盖忽然动了。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动了一下。扒着棺材沿,慢慢往上撑。一个人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很瘦。皮肤苍白,眼窝凹陷。头发是黑的,但发根是白的。他看着林砚,眼睛很黑。纯黑。没有眼白。

“林砚。”棺材里的人开口。声音比那个假裴照还干。像是几十年没说过话。“好久不见。”

林砚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但艾拉听出来了。师父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

“裴照。”

棺材里的人笑了。和假裴照不一样。这个是真的。笑的时候眼睛弯了。弯得很吃力,像是很久没笑过了。

“师父。您还认得我。”

艾拉在后面扯了扯林砚的袖子:“师父,您不是说裴照死了吗?”

“死了。”林砚看着棺材里的人,“所以这个,不对劲。”

裴照从棺材里站起来。他的腿在抖,扶着棺材沿,站得很吃力。他站直了之后,看着林砚。

“我是死了。但魂没散尽。有人把我的魂从碎镜片里抽出来,塞进了这个身体里。这个身体是造出来的。用那些被抽了魂的活人。拼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瘦,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

“我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后来慢慢想起来了。师父的脸。碎镜子。三天三夜。”

他抬起头,看着林砚。黑眼睛里有一点光在跳。“师父。我用镜子照您的时候,您疼吗?”

林砚没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棺材前面,站定。低头看着裴照。裴照比他矮半个头。瘦得像一把柴。站都站不稳。

“你被塞进这个身体的时候,是谁做的?”

“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这里了。旁边站着那个顶着我的脸的东西。”裴照看了一眼假裴照,“它不会说话。只会笑。我让它干什么它干什么。跟条狗似的。”

假裴照在旁边站着,歪着头,笑着。不说话。

“这口棺材,”林砚低头看了一眼棺材内部,“底下连着阵。阵在吸祖树的生机。吸了往哪儿送?”

“往我身上送。”裴照看着自己的手,“这个身体需要生机才能动。没有生机,我站不起来。动一下都疼。”

“你让阵吸了多少年了?”

“不知道。我醒过来就一直在吸。吸了多久,记不清。”裴照抬头看林砚,“师父,您来这儿,是要杀我吗?”

林砚看着他。这个徒弟。前世教过的最后一个。天赋最好、心性最纯的那个。

用镜子照了他三天三夜,最后死在他面前的这个。现在站在他面前,被塞进一个用活人拼起来的身体里,瘦得像柴,站都站不稳。

“不杀。”林砚开口,“但你得把阵停了。祖树快被你吸死了。”

“停不了。”裴照说:“阵在我身体里。我活着,阵就在转。除非我死。”

林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按在裴照胸口上。裴照的身体抖了一下。林砚的手很稳。

“阵在你身体里。但阵眼在外面。”他转头看艾拉,“艾拉。感应仪。”

艾拉手忙脚乱地打开箱子,把感应仪搬出来。针转了一圈,指向裴照的胸口。“师父,阵眼在他心口。但外面还有一层罩着。罩不拆,动不了阵眼。”

“拆罩。”林砚收回手,“裴照。坐下。我要拆你身体里的阵。”

裴照看着他。“疼吗?”

“疼。”

“那您拆吧。”裴照扶着棺材沿慢慢坐回去。坐在棺材里,仰头看着林砚。“师父。拆完了,我能跟您回去吗?”

林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拆完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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