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的手停在裴照胸口上方。
假裴照站在棺材旁边,歪着头,嘴角咧着。那张脸和裴照一模一样,笑起来却完全不对。裴照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这个假的,眼睛不弯。
“师尊。您拆了阵,他就死了。”假裴照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干,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沙子。“您不知道吗?”
林砚没理它。他看着裴照。“它说的是真的?”
裴照坐在棺材里,仰头看着他。黑眼睛很亮,但脸色白得吓人。他笑了一下。和前世一样,眼睛弯了。
“半真半假。”裴照开口,声音很干,“这个身体确实靠生机撑着。阵停了,生机断了,我撑不了几天。但也不会当场死。它夸大其词。”
假裴照歪了歪头。“我夸大其词?您问问师尊。他拆过的阵多,他清楚。阵眼连着心脉,硬拆,心脉先断。心脉一断,您连半天都撑不住。”
林砚低头看着裴照的胸口。感应仪的针指着心口的位置,转得很慢。阵眼在皮下,暗红色的光透出来,一明一灭。和心跳一个节奏。确实连着心脉。硬拆,心脉会断。
“师父。”裴照伸手,抓住了林砚的手腕。他的手很凉,指头很细,但攥得很紧。“拆吧。断了我认。”
“你认什么认。”林砚抽回手,拍了他脑门一下,“我教你的时候教过你认命吗?”
裴照愣住。他捂着脑门,看着林砚。眼睛眨了两下。
“艾拉。”林砚站起来,“把感应仪搬到棺材旁边。星洛,你过来。古古,根须伸过来,搭在棺材沿上。”
三个人动起来。艾拉拖着箱子跑过来,把感应仪搁在棺材帮上。星洛赤脚走到裴照身边,蹲下来,手掌贴在棺材外壁上。古古的根须从地里伸出来,缠在棺材沿上,果子亮着。
“艾拉,你盯着感应仪。针要是开始乱转,告诉我。”
“好。”
“星洛,你通过古古感知阵眼。我要拆外罩的时候,你告诉我阵眼在往哪个方向躲。”
“明白。”
“古古,你根须伸进棺材里,搭在裴照身上。他要是撑不住了,你告诉我。”
古古的根须伸进去,轻轻搭在裴照肩膀上。裴照低头看着那根嫩绿色的须子,表情有点复杂。“这树……挺有礼貌。”
“古古不咬人。”林砚蹲下来,手掌按在裴照胸口。这次按得很实。裴照的胸口很凉,皮包着骨头。阵眼就在皮下,暗红色的光在他掌心底下跳。
“裴照。”
“嗯。”
“忍着。”
“嗯。”
林砚开始拆了。手掌贴着阵眼,慢慢往里压。暗红色的光从他指缝里溢出来,一明一灭的频率变快了。
裴照的身体猛地绷紧。他的牙咬得咯吱响,手攥着棺材沿,指节发白。但没吭声。
假裴照往前走了一步。“师尊,您轻点。他疼。”
“闭嘴。”林砚头都没抬。假裴照歪了歪头,退回去了。
拆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外罩很厚。一层一层裹着阵眼,像洋葱皮。林砚剥得很慢。每剥一层,裴照的身体就抖一下。
但他始终没出声。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流。古古的根须在他肩膀上紧了紧。
“师父。”星洛忽然开口,“阵眼在躲。往心脉方向缩。”
林砚手上停了一下。他闭上眼,换了个角度,从侧面压进去。暗红色的光暗了一截。裴照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但还是没吭声。
“师父。”艾拉盯着感应仪,“针在加速。从一秒一圈变成两圈了。”
“知道了。”林砚没停。他加快了速度。又剥了两层。阵眼的外罩只剩最后一层。很薄,但贴着心脉。
他在那层外罩上摸了一圈,找到接缝。然后他用指甲掐住接缝,一点一点往两边掰。
裴照的身体猛地弓起来。他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个声音。很闷,压得很低。“唔——!”
“快了。”林砚的手很稳。接缝掰开了一半。阵眼在最后一层外罩底下跳,像是要逃。他一把按住了。然后用力一撕。外罩裂了。阵眼露出来。很小,比指甲盖还小。暗红色的光在上面跳。
“星洛!”
“看到了。在往心脉缩。还有半寸。”
林砚伸手,两根手指掐住阵眼。然后往外一拔。裴照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张开。没发出声音。
然后整个人瘫回去。靠在棺材沿上,大口大口喘气。胸口那个位置,暗红色的光灭了。
一个焦黑的印记留在皮肤上,指甲盖大小。阵眼被拔出来了,捏在林砚手里。还在跳。
“艾拉!”
艾拉递过来一个小玻璃瓶。林砚把阵眼塞进去。艾拉立刻盖上盖子,用蜡封口。“这个我拿回去研究。不炸。”
“不炸就行。”林砚低头看裴照。裴照靠在棺材沿上,浑身是汗,嘴唇全是血。但他在笑。虽然笑得有气无力,眼睛还是弯的。
“师父。拔出来了。”
“嗯。”
“疼。”
“废话。拔阵眼不疼才怪。”林砚蹲下来,把裴照从棺材里扶出来。裴照腿软得站不住,古古伸了两根根须过去撑住他。“星洛,你让他靠一会儿。”
星洛走过来,手掌贴在裴照后背。淡绿色的光从她掌心漫出来,渗进裴照身体里。裴照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假裴照站在旁边,歪着头看着这一幕。它的嘴角还咧着。但弧度不对了。僵了。它开口,声音干涩:“师尊。您把阵眼拔了。祖树是没事了。但这身体没了生机供应,过几天就烂。您想好怎么救他了吗?”
林砚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你到底是什麼?”
假裴照歪了歪头。“我是裴照的壳。他死的时候,魂从碎镜片里掉出来。我接住了。我照着裴照的样子长。但长不全。只能长个壳。”
“谁让你接的?”
“没人让我接。我自己接的。”假裴照咧着嘴,“他疼。我听见了。碎镜片里全是他的叫声。叫了好几天。我接住他,他就没声了。我觉得挺好。”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你怕他死。”
“他死了,我也没了。”假裴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只有壳。没魂。他在我在。他死我散。”
裴照靠在古古的根须上,抬起头。“师父。它不会说话。但它没害过人。阵里吸的生机,大部分都给我了。它没吃。”
假裴照歪头:“我不吃。我不饿。”
林砚站起来。他看着这一真一假两个裴照。真的那个,瘦得脱了形,但眼睛是活的。
假的那个,顶着同样的脸,咧嘴笑,但眼睛是空的。他叹了口气。
“先带出去。”他转身往裂缝方向走,“星洛,你扶着裴照。艾拉,你搬箱子。古古,你根须收一收,别绊着人。”
“师父。”假裴照跟上来,“我跟不跟着?”
林砚回头看了它一眼。它歪着头。空眼睛。嘴角咧着。像条不太聪明的大狗。
“跟着。别乱说话。”
“好。”假裴照跟上来了。脚步很轻。走路姿势和裴照一模一样。但空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很细。像是被允许跟着之后,才亮起来的。
林砚顺着绳子往上爬。爬到一半,低头看了一眼。裴照被星洛扶着,慢慢往上爬。假裴照跟在后面,仰着头看着上面。
艾拉在最后面,抱着箱子,嘴里念叨着“这个阵眼回去得好好研究”。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爬。出了裂缝,雨后的枯树林里,太阳出来了。照在灰白的树干上,照在他灰布衫上。
苏清鸢站在林子外面,手按剑柄。看到他出来,快步迎上来。“师父。底下什么情况?”
“找到了。”林砚把竹篓放在地上,“一口棺材。一个真裴照。一个假裴照。一个阵眼。”
苏清鸢愣了一下。然后她看到星洛扶着一个人从裂缝里出来。那个人很瘦,脸色苍白,但眼睛是活的。
后面还跟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脸,但眼睛是空的。
苏清鸢的手按在剑柄上。“两个裴照?”
“说来话长。”林砚蹲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先回小院。裴照需要养。假的那个需要看着。”
苏清鸢看着那个假裴照。假裴照歪着头看她,咧嘴笑。“你好。我叫什么来着?它叫我假裴照。但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太好听。”
苏清鸢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转头看林砚。“师父,您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怪了。”
“我知道。”林砚站起来,往小院方向走,“习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