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住进了柴房。
说是柴房,其实是林砚在棚子旁边临时搭的。
几块旧木板拼一拼,上头盖了茅草,地上铺了干草。
简陋,但能住人。
裴照从棺材里带出来的时候,除了身上那件烂得跟抹布似的黑衣裳,什么都没有。林砚从自己柜子里翻了两件旧衫给他,穿在身上直晃荡。
假裴照站在柴房门口,歪着头看裴照换衣服。裴照换到一半,回头看了它一眼。“你转过去。”
“为什么?”
“因为我在换衣服。”
“我也穿着衣服。”
“你是你,我是我。转过去。”
假裴照慢吞吞转过去了。转了半圈又转回来。“师尊说让我跟着你。没说让我转过去。”
裴照深吸一口气。林砚站在院子里,端着茶碗,假装没看见。
早饭是星洛做的。
白粥,咸菜,蒸红薯。
裴照坐在石桌旁边,端着碗,吃得很慢。他的手还在抖,粥洒了几滴在桌上。
假裴照坐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粥。但它不吃。
它把粥碗捧在手里,低头看着碗里的白粥,看了一会儿。
然后它把碗举起来,往裴照嘴边送。
“你喝。你太瘦了。”
裴照愣住。他看着假裴照举着的碗,又看了一眼假裴照的脸。它歪着头,空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手举得很稳。
“你自己喝。”裴照把它推回去。
“我不饿。”
“你从来没吃过东西,怎么知道饿不饿?”
“师尊说让我别乱说话。”假裴照把碗收回去,继续捧着,低头看白粥。
裴照没再理它,低头喝自己的粥。喝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捂着嘴咳了两声。咳得很轻,但帕子上有血。
他把帕子攥进手心,没让人看见。但林砚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把茶碗放下来,起身去了灶台,往壶里又添了把茶叶。
上午,艾拉来了。
她抱着一摞玻璃瓶和铜管子,蹲在裴照面前。“让我看看你的胸口。”
裴照往后退了半步。“看什么?”
“阵眼拔了之后的伤口。我得研究研究。万一以后还要拔,我得知道怎么拔得快还不疼。”
裴照看了一眼林砚。林砚在菜地边上拔草,头都没回。“让她看。她不会害你。”
裴照犹豫了一下,把领口扯开一点。胸口那个焦黑的印记露出来,周围还有暗红色的纹路没褪干净,像蜘蛛网一样慢慢往外爬。
艾拉凑近了看,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看了一会儿,又掏出本子记了几笔。
“嗯……阵眼拔了,但残留的阵纹还在。这个得慢慢消。我给你配点药膏,每天涂两次。”
她站起来,合上本子,“别沾水。别剧烈运动。别跟那个假裴照打架。”
“我打不过他。我站都站不稳。”
“那最好。”
假裴照从柴房那边探出半个脑袋。“师尊。我能说话了吗?”
“能。”
“我想问裴照一个问题。”
裴照回头看他。“什么?”
“你为什么用镜子照师尊?照了三天三夜,不累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苏清鸢正在井边打水,手停住了。星洛蹲在古古旁边,抬起头。
沈渡从棚子里走出来,站到一半也停了。连古古的果子都暗了一暗。
裴照端着碗,看着假裴照。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平。“累。但我当时以为我在做对的事。”
“什么是对的事?”
“把黑暗从师父体内照出来。我以为黑暗在师父体内。其实在镜子里。”
裴照低头看着碗里的粥,“镜子里映出来的东西,是照镜子的人自己。裴照照师父,照出来的是裴照自己心里的怕。他怕师父变成黑暗,所以照出来全是黑暗。”
假裴照歪了歪头。“那裴照怕什么?”
“怕师父不要他。”
假裴照想了想。然后它说:“师尊不会不要他。师尊昨天把他从棺材里扶出来了。还给他衣服穿。”
裴照愣了一下。他看着假裴照。看了好一会儿。“你叫我什么?”
“裴照。”
“那你自己叫什么?”
假裴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荡荡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表情。“我不知道。我没有名字。”
裴照放下碗。“那就给你起一个。”
假裴照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细。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光。“可以吗?”
“可以。我叫裴照。你叫裴什么好呢……”裴照想了想,“叫裴小照。”
“裴小照。”假裴照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裴小照。我有名字了。”
它站起来,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跑得很快,脚步很轻。跑到古古旁边,古古的根须伸出来抽了它一下。啪的一声。
裴小照捂着头喊:“它打我!”
古古开口,声音像木头开裂:“你踩我根须了。”
“我没踩!”
“你踩了。左边第三根。我刚长出来的。”
裴小照低头看。它的脚确实踩在一根嫩绿色的须子上。它赶紧跳开。“对不起。我没看见。”
古古的根须缩回去了。果子亮了亮。“下次小心。”
裴小照点头。很认真地点了三个头。然后它跑回柴房门口,站在裴照旁边,小声说:“它打我。”
裴照笑了一下。“活该。”
笑着笑着,他又咳了。这次没捂住。咳得很重,弯下腰去。裴小照赶紧扶住他,一只手拍他的背,另一只手把碗举到他嘴边。“喝粥。喝了就不咳了。”
裴照接过碗,喝了一口。咳止住了。他靠在裴小照身上喘气。裴小照一动不动地撑着,歪着头,空眼睛里有一点光在晃。
苏清鸢走过来,站在林砚旁边。“师父。他咳血了。阵眼拔了之后,身体扛不住。”
“嗯。知道。”林砚把拔下来的草扔进筐里,“明天我教他重铸镜子。镜子修好了,能把他身体里的残余阵纹吸出来。阵纹吸干净了,身体才能慢慢养回来。”
“镜子能修好?”
“能。缺的碎片在我竹篓里。碎镜片也在。拼回去就行。”林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拼好了,他照一下自己。看看他现在到底是什么。”
苏清鸢沉默了一会儿。“师父。他照出来要是黑暗呢?”
林砚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就再教一遍。”
苏清鸢没再问。她转身去井边打水。打了满满一桶,提到柴房门口放下。“裴照。明天开始,你帮师父修镜子。别偷懒。”
裴照靠在柴房门框上,点头。“知道了。苏师姐。”
苏清鸢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粥够吗?”
“够。”
“不够就说话。”
裴照看着她的背影,苏清鸢走远了。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白粥,稠的。米香很浓。他喝了一口。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裴小照。”
“嗯。”
“师尊教的徒弟,好像都挺好。”
裴小照歪着头想了想。
“师尊更好,他今天早上多抓了一把茶叶。因为他看见你咳血了。”
裴照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眼睛弯了,和前世一样,和昨天一样,是真的。
古古在旁边咕噜了一声,果子亮了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