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碎片倒在石桌上的时候，阳光正好。
林砚把竹篓里的碎布包拎出来，展开。几十片镜子碎片滚在桌面上，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大的有巴掌大，小的碎得跟指甲盖似的。
碎面上暗红色的光已经流不动了，死气沉沉的。裴照坐在石桌左边，裴小照坐在石桌右边。两个人盯着桌上的碎片，表情不太一样。裴照皱着眉，在数有多少片。裴小照歪着头，在数有多少个自己。
“别数了。”林砚把椅子拖过来坐下，“大的归裴照，小的归裴小照。中间那些我来。”
“怎么分大小？”裴小照问。
“比指甲盖大的归裴照。比指甲盖小的归你。差不多的归我。”
裴小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盖。然后挑了一片巴掌大的递给裴照。“给你。这个好大。”
裴照接过碎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字。是裴照自己前世刻的。他认出来了。指尖在字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把碎片放回桌上，按着拼图的位置摆好。
三个人开始拼了。林砚拼中间那块。缺的碎片从竹篓里拿出来补上。拼得很慢。碎片边缘不整齐，得一点点对。裴照拼左边。
拼了几片就咳。咳完了接着拼。裴小照拼右边。它拼得最快。但经常放错位置。裴照低头看一眼，把它放的碎片拿出来，换个方向放回去。
“这个要翻过来。”
“哦。”裴小照翻过来，又放错了。
“再翻。”
“哦。”又翻。放对了。
拼到中午，艾拉端了饭来。蒸红薯，炒野菜，一碟咸菜。三个人在石桌上吃饭。碎片挪到一边。裴照吃得慢。裴小照不吃，端着碗看裴照吃。看了一会儿，把碗里的红薯夹到裴照碗里。
“你吃。你太瘦了。”
“你自己吃。”
“我不饿。师尊说我不用吃。”
“师尊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我问他我要不要吃饭。他说让我别乱吃东西。”
裴照抬头看林砚。林砚端着碗，看着别处。“我没说别吃。我说别乱吃。”
裴小照歪头：“那我能吃红薯吗？”
“能吃。”
裴小照低头咬了一口红薯。嚼了嚼。然后它停下来。空眼睛里有一点光在晃。“这个……好吃。”
“红薯当然好吃。”裴照又给它夹了一块。
下午接着拼。拼到太阳偏西，碎片只剩最后几片。裴照把最后一片大碎片放进中间空缺的位置。
刚好。镜面完整了。裂纹还在。一道细细的裂纹从中心往外走，走到边缘。但镜子是整的。
林砚拿起来看了看。对着光照了一下。镜面上映出他的脸。灰布衫，乱头发，嘴角沾着一点红薯渣。他把红薯渣擦掉。然后把镜子递给裴照。
“照一下。”
裴照接过镜子。他看着镜面。手在抖。裴小照凑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镜子。两个人挨着，一起往镜子里看。裴照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照了。镜面亮了。
暗红色的光从镜面漫出来。很慢。很柔。不像裂渊那会儿那么刺眼。光漫出来之后，镜面上出现了画面。
所有人凑过来看。苏清鸢站在林砚身后，手按在剑柄上。艾拉从飞艇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红薯。星洛蹲在古古旁边，抬起头。沈渡从棚子里探出脑袋。古古的果子全亮了。裴照看着镜子。裴小照也看着。两个人愣在那里。
镜子里映出来的，是一间铁匠铺。炉火烧得很旺。一个年轻人光着膀子，抡着锤子打铁。旁边蹲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脸上全是灰，在拉风箱。年轻人打完了铁，把锤子放下，伸手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小男孩抬头笑。缺了门牙。
裴照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镜子里那个年轻人是他。小男孩是沈渡。铁匠铺是周铁的铁匠铺。那是十几年前的事。裴照教沈渡打铁的时候。那时候沈渡还没来小院。那时候裴照还在。
“这……”裴照的声音哑了。他看着镜子里的画面。他教沈渡打铁。沈渡拉风箱拉得太用力，把炉灰吹起来了。他骂了沈渡两句。沈渡嘿嘿笑。然后他给沈渡烤了块红薯。沈渡蹲在炉子旁边啃红薯。啃得满脸都是。
裴小照凑近了看。“这是我吗？”
“不是。是沈渡。”裴照的声音在抖，“是我前世教过的孩子。在铁匠铺里。”
裴小照歪着头看了半天。“他吃红薯的样子跟我一样。”
裴照没说话。他看着镜子里的画面。炉火灭了。年轻人收了摊，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小男孩抱着红薯，跟在后面。年轻人回头，冲小男孩笑了一下。小男孩也笑了。
画面暗了。镜面又亮了一下。新的画面。这次是另一个地方。一个山谷。年轻人在教小男孩练拳。小男孩打错了姿势，年轻人拍他脑袋。小男孩捂着脑袋喊疼。年轻人又给他揉。揉完了，两个人坐在石头上，看夕阳。
裴照看着镜子，嘴唇抿紧了。他把镜子放下来。低着头，不说话。裴小照凑过去，把镜子拿起来，又照了一下。画面变了。这次是铁匠铺后面。年轻人蹲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人。穿灰布衫。林砚。前世的样子。比现在年轻一些，但一样瘦，一样随便扎着头发。年轻人抬头看着林砚。林砚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很轻。然后转身走了。
裴照看着这个画面。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伸手把镜子拿回来，翻过来，扣在桌上。他低着头，肩膀在抖。裴小照站在旁边，歪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它也伸手，在林砚头顶拍了一下。
林砚抬头看它。“干什么？”
“学镜子里的人。他拍了裴照的头。裴照哭了。裴小照拍了师尊的头。师尊会不会哭？”
林砚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不哭。”
“哦。”裴小照把手收回去。“那裴照为什么哭？”
“因为他想起来一些事。”
裴小照想了想。“好事还是坏事？”
裴照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还是哑的。“都有。记起来教过沈渡打铁。是好事。记起来后来他村子没了。是坏事。”
裴小照歪了歪头。“那我记起来什么了？”
裴照看着它。裴小照空着眼睛，歪着头，咧着嘴。很傻。但它在等答案。等着有人告诉它，它记起来什么了。
裴照开口：“你记起来……我从棺材里坐起来的时候，你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想递给我。但我手抖，没接住。石头掉地上了。”
裴小照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块石头长什么样？”
“灰的。有条纹。”
“我记得。”裴小照的声音忽然稳了。很稳。“我记得。我捡起来了。又递给你了。你接住了。”
裴照点头。“嗯。我接住了。”
裴小照笑了。咧着嘴，空眼睛弯了一下。但这次弯得不太一样。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长出来。
林砚站起来。他把镜子从桌上拿起来，用布包好。然后他开口：“行了。拼完了。裴照，你身体里还有残余阵纹。以后每天照一次镜子。镜子能把阵纹吸出来。裴小照，你看着他照。他偷懒你就跟我说。”
“好。”裴小照认真点头。
“还有。”林砚把镜子揣进怀里。转身往灶台走，“明天开始，我教你认字。你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裴小照愣了一下。“我可以学吗？”
“可以。每天一个时辰。别迟到。”
裴小照回头看了裴照一眼。裴照看着它，笑了一下。然后它转头看古古。古古的果子亮了亮。它开口，声音像木头开裂：“我也可以教你。我活了八百年。认字认了八百年。”
裴小照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林砚在灶台边生火。苏清鸢在井边打水。艾拉蹲在飞艇下面翻箱子。星洛在古古旁边浇花。沈渡从棚子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古古的果子亮着。透明小鸟落在它枝头。
裴小照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里挺好的。”
古古的根须伸过来，轻轻抽了它一下。啪。很轻。裴小照捂着头。“又打我！”
“你踩我根须了。”
“我——对不起。”
裴照靠在柴房门框上，笑着看它。笑着笑着，没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