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砚搬了张矮桌到院子里，搁了两块木板当凳子。
一块自己坐，一块给裴小照。桌上铺了张草纸，磨了一砚台墨。裴小照坐在木板凳上，腰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林砚。
“今天先学写自己的名字。”林砚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裴”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看清楚。上面一个‘非’，下面一个‘衣’。先写‘非’。”
裴小照接过笔。握笔的姿势跟攥筷子似的。林砚伸手纠正了一下，把它手指头掰开，重新摆位置。
裴小照的手指头很软，掰开之后自己又弹回去了。林砚掰了三回。第四回的时候裴小照自己控制住了。
“好。写。”
裴小照落笔。第一笔，竖，歪了。第二笔，横。歪到姥姥家了。第三笔，横。又歪了。写完整个“裴”字，跟鬼画符似的。裴小照拿起来看了看，歪了歪头。“像吗？”
“不像。”林砚把它写的字翻过去，“再写。”
第二遍。还是歪的。第三遍。稍微好一点。第四遍。裴小照忽然没声了。林砚低头看它。它攥着笔，盯着纸面，一动不动。笔尖悬在纸上。
“怎么了？”
“我在记。”裴小照开口，声音很平，“师尊刚才写了四遍。第一遍落笔偏左，第二遍偏右，第三遍收笔太急，第四遍稳了。四个字的间距是——”它顿了一下，“师父的指尖到手腕的距离。”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他把草纸翻过来。“再写一遍。”
裴小照落笔。这一次写得比之前四遍都稳。虽然还是不太好看，但结构对了。
“裴”字端端正正。它又提笔写“小”字。一笔。两笔。三笔。工工整整。然后写“照”。四笔。也工整。
林砚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纸拿起来，折好，放在一边。又从旁边抽了一张新纸。“写‘林’。”
“哪个林？”
“我的林。”
裴小照提笔就写。一笔。两笔。三笔。四笔。五笔。六笔。七笔。八笔。“林”字写得跟林砚自己写的几乎一模一样。连顿笔的力道都差不多。
林砚看着纸上的字，又看了裴小照一眼。裴小照歪着头看他，空眼睛亮亮的。“对吗？”
“对。”林砚把纸放下来。他站起来，往灶台走。“我去烧壶水。你自己练。”
艾拉从飞艇下面钻出来，嘴里叼着半块馒头，凑到矮桌旁边看了一眼。“嚯。这字写得比我强。”她拿起裴小照写的“林”字，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她眼珠子一转，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小照，帮我个忙。”她把纸摊在桌上，“这是我昨天没算完的公式。你看看，能看懂吗？”
裴小照低头看。看了一会儿。然后它提笔，在纸边上写了几行字。艾拉凑过去看。看了三秒。然后她嘴里的馒头掉了。
“这……这是我算了三天的中间步骤。”她一把抓起纸，瞪大眼睛看，“你怎么跳的？直接跳到最后一步？中间呢？”
“中间在脑子里。”裴小照说，“我算了一遍。不用写出来。”
艾拉愣住。她转头冲灶台喊：“师父！裴小照把我炼金公式倒着背出来了！”
林砚端着茶壶走出来，不紧不慢。“倒着背？”
“我写给她看正着的。她直接反着推的。从结果推到前提。一步没错。”艾拉的声音在抖，“师父，这脑子……不对劲。”
苏清鸢从井边走过来，手按在剑柄上。她看了一眼裴小照，又看了一眼裴照。裴照靠在柴房门框上，正在晒太阳。他今天气色好了一些。昨晚照了镜子，身体里的阵纹淡了一点。但还是很瘦。
“师父。”苏清鸢开口，“裴小照的脑子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它没有魂。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林砚倒了碗茶，坐下来。他看着裴小照。裴小照坐在矮桌旁边，攥着笔，歪着头看他。空眼睛亮亮的。但里面看不出什么情绪。
“裴小照。”林砚开口。
“师尊。”
“你算那个公式的时候，累不累？”
裴小照想了想。“不累。像喝水。一口就下去了。”
“艾拉算那个公式，算了三天。你算一遍，三息。”
“艾拉算得慢。”裴小照说，“因为她是人。人有身子。身子会累。我不累。我没有身子。”
林砚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然后他开口：“你怕累吗？”
裴小照歪着头。“累是什么？”
“累就是你做一件事做久了，想停下来。想坐着。想躺着。想什么都不干。”
裴小照想了很久。然后它说：“我不知道累是什么。我没累过。”
林砚放下茶碗。“那你今天别学认字了。去帮沈渡搬柴。搬一下午。别用气劲。用手搬。”
裴小照眨了一下眼。“为什么？”
“让你知道累是什么。”
裴小照站起来。把笔放在桌上。往棚子那边走。走到一半，回头看林砚。“师尊。累完了，能回来学认字吗？”
“能。”
裴小照走了。脚步很轻，跟飘着似的。沈渡从棚子里探出头，看到裴小照走过来，一脸茫然。“林叔说让我跟你搬柴。”
沈渡看了林砚一眼。林砚点了一下头。沈渡把斧头递给裴小照。“行。你劈。我搬。”
下午，裴小照劈了一整垛柴。劈到太阳偏西，它蹲在柴堆旁边，不说话了。沈渡走过去看了一眼。“累了？”
“不知道。”裴小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腰也有点酸。脑子里嗡嗡响。师尊说的累，是不是就是这个？”
沈渡蹲下来，递了一碗水。“是。喝。”
裴小照接过碗。喝了一口。然后它说：“那我能歇一会儿吗？”
“能。歇一刻钟。然后再劈。”
裴小照坐在柴堆上，捧着碗。古古的根须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它的脚。它低头看了看，没踩。根须在它脚边绕了一圈，然后缩回去了。古古的果子亮了亮。
晚上吃饭的时候，裴小照端着碗，坐在石桌旁边。它没吃红薯。它盯着碗里的粥，看了一会儿。然后它开口：“师尊。”
“嗯。”
“我今天劈柴的时候，手抖了。腰酸了。脑子里嗡嗡响。我歇了一刻钟。歇完了又劈。劈完了又累。但是——”它歪了歪头，“累完了再歇，好像比没累过就歇，舒服。”
林砚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嚼。“嗯。这就对了。”
“那明天还劈柴吗？”
“劈。”
“好。”裴小照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嚼了嚼。然后它停下来。空眼睛里又亮了一下。“师尊。粥是甜的。”
“红薯粥。星洛多放了一块红薯。”
裴小照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看了一会儿。然后它把碗举起来，把最后一口喝完。舔了舔碗底。
裴照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他手里也端着一碗红薯粥。他喝了一口。然后他开口：“师父。”
“嗯。”
“裴小照……它能变成人吗？”
林砚放下筷子。他看着裴照。又看了一眼裴小照。裴小照正捧着空碗，冲古古比划“再来一碗”。古古的根须伸进它碗里，又给它盛了一勺粥。
“不知道。”林砚说，“但它现在这样，也挺好。”
裴照没再问。他低头喝粥。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然后他掏出镜子，照了一下自己。镜面亮了。映出来的画面，是他教沈渡打铁。炉火烧得旺。沈渡在拉风箱。缺了门牙。
他看着镜子，笑了一下。眼睛弯了。没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