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照坐在矮桌前，写了一上午。
“谢”字很难写。言字旁，身子旁，寸字底。裴小照写了一百多遍，写了小半刀草纸。
林砚的草纸是山下买回来的，花钱的。裴小照不知道草纸要钱。它写废一张就团了扔，扔了一地。
古古的根须伸过来，把纸团一个一个捡起来，摊平，叠好。叠了厚厚一摞，搁在桌角。
“这些还能用。”古古说:“背面是白的。可以写别的。”
裴小照抬头看了它一眼。“你不嫌我浪费？”
“你写的是谢字。不嫌。”
裴小照低下头继续写。写到日头偏西，终于写出了一张像样的。言字旁端正了，身子旁也稳了，寸字底没歪。它举起来对着光照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又抽了一张新纸。接下来要写七张。
裴照一张，古古一张，苏清鸢一张，艾拉一张，星洛一张，沈渡一张，林砚一张。
“你写这么多。”林砚端着茶碗走过来看了一眼。
“一人一张。”裴小照头都没抬，“师尊说的一人送一张。”
“我说的是一人送一张。你写七张干什么？”
“这里不止一人。有七个人，加古古是八个。但古古说它不要。它说它活了八百年，收过很多谢字。不差这一张。所以七张。”
林砚蹲下来，看了一眼裴小照写的第七张。字已经写得很好了。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比裴照前世写得都好，裴照的字很潦草，写快了就飞起来。裴小照的字稳得像刻的。
“行。写完自己去送。”
裴小照写了整整一天。晚上吃饭之前，七张“谢”字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每一张都折好了，用古古的果子汁粘了口。
古古的果子汁是甜的，粘口粘得牢，撕开的时候还能闻到甜味。裴小照揣着七张纸，先走到裴照面前。
裴照坐在柴房门槛上，正在照镜子。每天一次。镜面亮着，映出来的画面是他教沈渡打铁。他已经连着看了好几天了，但每次看都看很久。裴小照走到他面前，递了一张纸过去。
“给你。”
裴照接过。拆开。里面一个“谢”字。端端正正。他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谢什么？”
“谢你从棺材里坐起来。我在旁边站着。你没赶我走。”
裴照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眼睛弯了。“没赶你走是因为我站不起来。站得起来我就赶了。”
“你站得起来也不赶。”裴小照说得很笃定。
裴照没反驳。他低头把纸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揣回去。揣得很深。
裴小照走到苏清鸢面前，苏清鸢正在井边洗剑。剑身上有血，她白天出去转了一圈，遇到几个流窜的傀儡，处理掉了。裴小照把纸递过去。
“给你。”
苏清鸢接过纸。拆开。看了一眼。然后看裴小照。“谢什么？”
“谢你那天说‘粥够吗’。”
苏清鸢洗剑的手停了。她看着裴小照。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纸折好，揣进怀里。低头继续洗剑。“不够就说。别忍着。”
“嗯。”
裴小照走到艾拉面前。艾拉蹲在飞艇下面修引擎，满脸机油。裴小照递纸过去。艾拉拆开看了一眼。“谢什么？”
“谢你帮我算公式。虽然你算得慢。但你帮了。”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我算得慢？你等着，下回我算个更难的，让你看看谁慢！”她把纸折好，想了想，没揣怀里。她爬进飞艇，把纸压在仪表盘下面。压得很平。
裴小照走到星洛面前。星洛蹲在古古旁边浇花。裴小照递纸过去。星洛拆开看了一眼。然后她笑了。笑得干干净净的。“谢什么？”
“谢你每天给粥里多放一块红薯。”
星洛把纸折好。然后她伸手，从旁边掐了一朵小花，别在裴小照耳朵上。花是黄的，很小。“不客气。明天还多放。”
裴小照走到沈渡面前。沈渡蹲在棚子门口磨刀。裴小照递纸过去。沈渡拆开看了一眼。他识字不多。盯着那个“谢”字看了半天。
“这是谢？”
“嗯。”
“谢什么？”
“谢你教我劈柴。虽然你劈得没我快。但你教了。”
沈渡把纸折好。揣进怀里。然后他低头继续磨刀。磨了两下，又抬头。“你劈柴比我快是因为你脑子快。我脑子不快。但我力气大。以后重活我来。”
裴小照走到古古面前。古古站在菜地旁边，果子亮着。裴小照递了一张纸过去。古古低头看了看。“我说了不要。”
“写都写了。”裴小照举着纸，“你收着。”
古古的根须伸过来，把纸卷走了。它把纸展开，看了看。然后树枝摇了摇。“谢什么？”
“谢你捡我扔的纸团。还谢你抽我。你抽我的时候，我在学东西。”
古古的果子暗了一下，又亮了。“以后还抽。踩我根须就抽。”
“嗯。抽的时候轻点。上次抽得有点重。”
古古的根须伸过来，轻轻抽了它一下。啪。很轻。裴小照捂着头。笑了。
最后一张。裴小照走到林砚面前。林砚坐在石桌边喝茶。裴小照把最后一张纸递过去。林砚接过。拆开。看了一眼。然后看裴小照。“谢什么？”
裴小照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开口：“谢师尊让我劈柴。我劈了三天。手不抖了。腰不酸了。脑子里也不嗡嗡了。我学会累了。累了再歇，比没累过就歇，舒服。以前我不知道累是什么。现在知道了。谢师尊教我累。”
林砚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和那枚铜扣放在一起。
“字写歪了。”
裴小照凑过来看了一眼。“哪歪了？”
“寸字底。偏右了半寸。”
“那我重写一张。”
“不用。这张就行。”林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歪的比正的记得住。”
裴小照歪着头看他。空眼睛亮亮的。然后它转身走了。走到矮桌旁边，把剩下的草纸收好，把笔洗干净，把墨盘盖上。
收拾完了，它坐在木板凳上，歇了一会儿。古古的根须伸过来，在它脚边绕了一圈。它低头看了看。没踩。古古缩回去了。果子亮了亮。
裴照靠在柴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他怀里揣着那张“谢”字。他低头看了一眼。字是工整的。但这个“谢”字，和裴小照给别人的那些不太一样。他的这张，裴小照写的时候手没抖。因为裴小照记得他咳血的样子。写得格外小心。每一笔都稳。稳得过分。
裴照把纸收好。然后他开口：“师父。”
“嗯。”
“明天我想下山一趟。去铁匠铺看看。周铁师父还在养。但铺子得有人看着。不能老关着。”
林砚看了他一眼。“你身子行吗？”
“走慢点就行。”
“行。让裴小照跟你去。它脑子快。记账不会错。”
“好。”
裴照站起来。走到矮桌旁边，在裴小照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挨着坐。一个真裴照。一个假裴照。裴照掏出镜子，照了一下。镜面亮着。映出来的画面是铁匠铺。炉火烧得旺。周铁在打铁。沈渡在拉风箱。裴照自己在旁边看。
裴小照凑过来一起看。“这里面有我吗？”
“没有。那时候你还没长出来。”
“哦。”裴小照看了一会儿，“以后我进去了。就有了。”
裴照没说话。他把镜子扣在膝盖上。转头看裴小照。裴小照歪着头看他。空眼睛亮亮的。裴照伸手，在它头顶拍了一下。很轻。
“明天去铁匠铺。你记账。我打铁。打好了卖钱。给师父买草纸。你把纸都写完了。”
裴小照点头。“好。买草纸。写谢字。一人一张。”
“别写了。写太多了。师父放不下。”
“那写别的。”
“写什么？”
裴小照想了想，“写‘在’。师尊在。裴照在。古古在。苏师姐在。艾拉在。星洛在。沈渡在。我也在。”
裴照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眼睛弯了。没咳。“行，写‘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