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下山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没走官道。走的是山间小路，草深，路窄，走起来费劲。
但他不想被人看见。护国真人的名号在帝都传开了，官道上人多，难免有人认出画像来。
虽然画像上那张脸糊得像被门夹过，但万一呢。他不想赌。
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南边第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但人不少。街上有卖早点的，有赶车的，有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
林砚找了个摊子，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坐下来吃。吃了一半，听到旁边桌上的人在聊天。
“听说了吗？南边官道上闹傀儡。好几个村子被祸害了。”
“又是傀儡？北边不是刚闹完吗？怎么南边也有了？”
“听说领头的那个长得跟鬼似的。脸上没肉。眼睛是红的。带着几十个空眼睛的人。到处走。走到哪儿，哪儿的人就跟着变傀儡。跟瘟疫似的。”
林砚把油条咽下去。喝了一口豆浆。然后他开口，问旁边桌的人：“那个领头的，现在在哪？”
那人看了他一眼。“你打听这个干什么？别去。那东西邪性。官府派了兵去，没打过。跑回来半截。”
“我就问问。我亲戚在南边。想绕道。”
“听说往南边柳溪镇去了。昨儿刚到的。柳溪镇的人跑了一半。”
林砚放下碗。站起来。把油条钱搁在桌上。走了。
柳溪镇不远。往南走半天就到。林砚走到柳溪镇外围的时候，看到路上有人往外跑。
拖家带口的，背着包袱，赶着鸡鸭。有个老太太跑不动了，坐在路边喘气。林砚走过去，问她：“镇上还有人吗？”
“有。跑不动的。老的小的。那个鬼东西把镇子围了。不让人进，也不让人出。说是要‘筛选’。”
“筛选什么？”
“不知道。就一个个看。看完了，有的放了，有的留下了。留下的就变傀儡。眼睛空了。跟着他走。”
林砚点头。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镇子口，看到了一群人。几十个。围在镇子入口，堵着路。眼睛空着。站得僵。中间有一个人，穿黑衣服。瘦。脸上没肉。像骨头蒙了层皮。红眼睛。和裂渊一模一样。
但不太对。
林砚站在路中间，打量着这个东西。它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镇子里面。镇子里有人在哭。它没反应。它身后的傀儡们站着，有的站反了方向，面朝镇子外面。有的蹲在地上。
有的在啃路边的树皮。有一个傀儡在转圈。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像一只追自己尾巴的狗。
林砚看了半天。这个东西在干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个领头的红眼睛转过来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它开口。声音很尖。和裂渊一模一样的尖。
“你谁？”
“过路的。”
“过路的绕道。这里在筛选。”
“筛选什么？”
“筛选……筛选……”它卡住了。歪着头想了半天。“筛选能用的。能装的。能……”又卡住了。它转头看身后的傀儡们，好像在找答案。傀儡们站着，空着眼睛，不回答。它又转回来。“反正就是筛选。你别管。”
林砚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你叫什么？”
“我叫裂……裂……”它又想不起来了。挠了挠头。挠了半天。“裂什么来着。忘了。反正裂。”
“裂什么？”
“忘了！你别问了！”它忽然很烦躁，红眼睛亮了一下，“你再问我就把你筛了！”
林砚没理它。他看了一眼那些傀儡。几十个。大部分是村民。有几个穿着官服的。还有几个穿盔甲的。大概是之前派来剿灭的官兵，被反杀了，变成了傀儡。
这些傀儡站得乱七八糟。有一个蹲在路边拔草吃。另一个在拍手。还有一个在跟路边的鸡说话。
“你带的这些人，”林砚开口，“会打仗吗？”
“会！当然会！”那个自称“裂什么”的东西转头喊，“立正！”
傀儡们稀稀拉拉站直了。有的站反了。有的站了但腿在抖。那个拍手的还在拍。它转头看了一眼，很尴尬。“刚收的。还没训好。”
林砚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在跟一个傻子说话。但他不能走。这东西虽然傻，但它在吸人。让它到处乱跑，南边的村子全得遭殃。
“你手里有镜子吗？”
“镜子？”它低头翻自己的口袋。翻了半天，翻出一块碎镜片。很小。指甲盖大小。“有。就这一块。别的找不着了。裂渊那会儿拿了大块的。我只有小的。照不了人。只能照半张脸。照完了半边脸黑半边脸白的，不好看。”
林砚看着那块碎镜片。很小。确实照不了人。这东西没有完整的镜子，所以没法大规模抽魂。它只能一个一个地拽人。拽一个，变成傀儡。效率很低。所以它才到处乱走，到处拽人。
“你拽了多少人了？”
“几十个吧。忘了。”它又挠头，“反正走到哪儿拽到哪儿。拽了就跟着我。我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干什么。挺好的。”
“你拽这些人，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它又卡住了。歪着头想了很久。然后它开口，声音忽然小了一点。“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地底下太黑了。太安静了。我爬出来之后，一个人都不认识。我就想找几个人跟着我。热闹。”
林砚看着它。这个从裂渊身上碎下来的东西。裂渊是最大的那片，带着恨和执念。这个大概是最小的那片，带着别的什么。孤独。或者只是傻。
“你拽的那些人，”林砚开口，“他们的魂被你抽了。他们回不去了。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我也没办法。我不抽他们，他们就不跟我走。我一个人走路害怕。太安静了。”
林砚沉默了。他看着这个东西。又看了一眼那些歪七扭八的傀儡。有一个还在跟鸡说话。有一个蹲在地上拔草吃。有一个在转圈。
“你把这些人放了。”他开口。
“放了？放了他们不就跑了？”
“跑了就跑。你一个人走路害怕，可以找个镇子住下来。别拽人。住下来，跟人说话。镇上人多。热闹。”
它歪着头想了想。“住下来？可以吗？”
“可以。但你得先把这些人放了。把魂还回去。能还多少还多少。”
它低头看着手里的碎镜片。“还魂要用镜子。我这块太小了。还不了。”
“我给你还。”
它抬头看林砚，红眼睛亮了。“你能还？”
“能。但你把这些人放了。别再拽人了。”
它想了很久。然后它点头。“行。你帮我还魂。我放人。然后我找个地方住下来。不拽人了。”
“好。”
林砚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它面前。伸手。它把那块碎镜片放在他手心里。很小。很轻。林砚捏着碎镜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忘了。就记得裂。”
“那就叫裂小片。”
它愣了一下。然后歪了歪头。“裂小片？这名字不好听。”
“比裂什么强。”
“……也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