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带着裂小片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路上走了一天一夜。裂小片走得快，步子轻，跟飘着似的。
但它走一段就停下来。停下四处看。看树。看鸟。看路边的野花。
它蹲下来摸了一把草，然后闻了闻手。表情很困惑。它又摸了一块石头，也闻了闻。然后它转头看林砚。
“师尊，这些东西都没有味道，为什么？”
“你鼻子是假的，闻不出来。”
“哦。”它又闻了闻自己的手，“那什么有味道？”
“饭有味道，柴火有味道，汗有味道。”
裂小片想了想。然后它开口：“那我想吃饭，想闻饭的味道。”
“回了小院有粥。”
“好。”它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师尊。粥什么味道？”
“红薯粥是甜的，白粥是淡的，咸菜是咸的。”
“甜的，淡的，咸的。”它一个一个念，像在背书。“我记住了。回去吃。”
走到小院门口的时候，苏清鸢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她手里拿着剑。
剑没出鞘。但手按在柄上。她看到林砚，快步迎上来。然后看到林砚身后跟着的东西。脚步一顿。
“师父，这什么？”
“裂渊的碎片，最小的那片，叫裂小片。”
苏清鸢盯着裂小片看，裂小片歪着头看她，红眼睛亮亮的。
它开口：“你好，我叫裂小片，师尊给我起的名。我以前叫裂什么来着，忘了。裂小片好记。”
苏清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头看林砚。“师父。您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我知道。”
“柴房已经住了两个裴照，棚子住了沈渡。飞艇下面住了艾拉。古古占着菜地。现在这个住哪儿？”
“挤一挤。让它跟裴小照挤柴房。裴照挪出来，住我屋隔壁的杂物间。我收拾收拾。”
苏清鸢深吸了一口气，但她没反驳，她看了一眼裂小片。
裂小片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看得很认真。嘴里还在念叨：“这个小的会动。这个更小的也会动。师尊，它们排队。”
苏清鸢把剑收起来了，没拔出来过，她转身往院子里走。“我去收拾杂物间。”
林砚跟着进了院子，裂小片跟在后面，边走边看。看到古古的时候，它停了下来。仰着头看那棵会走路的树。古古也低头看它。果子亮着。
“你是什么？”裂小片问。
“树。”
“树会走路？”
“会。”
“树会说话？”
“会。”
裂小片想了半天。“那你会吃饭吗？”
“不吃。”
“那你活着干什么？”
古古的根须伸出来，轻轻抽了它一下。
啪，裂小片捂着头。“打我干什么？”
“你问得太多了。”古古的声音像木头开裂。
裂小片捂着头退到林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师尊。这树脾气不好。”
“你踩它根须了。”
“我没踩！”
“你踩了，左边第七根，刚长出来的。”古古的果子暗了一下。
裂小片低头看，它的脚确实踩在一根嫩绿色的须子上，它赶紧跳开。“对不起。我没看见。我眼睛不太好。红眼睛看绿色不太清楚。”
古古的根须缩回去了，果子亮了亮。“下次小心。”
裴照和裴小照从铁匠铺回来了，两个人一人背着一个包袱。裴照的包袱里装着打好的铁器。
裴小照的包袱里装着账本和草纸，他们走到院门口，看到裂小片，裴照愣了一下。裴小照凑过去看。
“你是谁？”裴小照问。
“裂小片，师尊起的。你呢？”
“裴小照，师尊起的。”
“你也是碎片？”
“不是，我是壳，裴照的壳。”
裂小片歪着头看它。“你脸上有肉。我没有。你比我看得好。”
裴小照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一眼裂小片的脸。骨头蒙皮，红眼睛，它想了想。
“你的脸不好看。但没关系。我刚开始也不好看。师尊说慢慢养。”
裂小片点头。“师尊说什么都对。”
裴照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他怀里揣着那张“谢”字。他看了一眼裂小片，又看了一眼裴小照。然后他开口：“师父。又多了个干活的？”
“嗯。劈柴挑水种菜。它力气大。不用气劲也能干活。”
裴照点头。“那正好，铁匠铺缺个拉风箱的，沈渡去搬柴了。没人拉风箱。”
裂小片转头看裴照。“拉风箱是什么？”
“就是对着炉子吹气。把火烧旺。”
“我会吹气！”裂小片很高兴，“我在地底下吹了好多年的气。吹得可好了。”
裴照看了它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背着包袱进了柴房。
晚饭是星洛做的，红薯粥，炒野菜，一碟咸菜。
裴照和裴小照坐在石桌左边，裂小片坐在右边。林砚坐在中间。苏清鸢坐在对面。沈渡蹲在门槛上。
古古站在菜地旁边，根须搭在桌沿上，时不时伸一根须子给裴小照夹菜。
艾拉从飞艇下面爬出来，手里攥着半块红薯，坐在地上吃。星洛坐在古古旁边，端着碗，吃得很慢。
裂小片端着粥碗，低头看。看了一会儿。然后它把碗举起来，凑到鼻子前面闻。
闻了半天，然后它喝了一口，嚼了嚼，嚼得很慢。嚼着嚼着，它停下来。
“甜的。”
“红薯粥。”星洛说。
“好吃。”裂小片又喝了一口，嚼了嚼。“比地底下好吃。地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土。土不好吃。我吃过。涩的。”
裴照抬起头看它。“你吃过土？”
“吃过，饿，不知道吃什么。就吃土。吃了肚子疼。后来不吃了。疼得受不了。”
裴照没说话。他低头喝粥。喝了两口，把自己的红薯夹了一块到裂小片碗里。“吃红薯。别吃土。”
裂小片低头看着碗里的红薯。看了一会儿。然后它把红薯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红眼睛亮起来的时候，像两颗小灯笼。
“好吃。”
裴小照凑过来。“你吃红薯的样子跟我一样。”
“是吗？我看看。”裂小片转头看裴小照。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笑了。一个咧着嘴，一个弯着眼。都不太聪明。
林砚端着碗，看着这一幕。他喝了口粥。然后他开口：“明天开始，裴照回铁匠铺，裴小照跟着记账。裂小片跟我去南边，把剩下的傀儡处理了。还有散在外面的碎片。能收的收回来。”
“我也去。”苏清鸢开口。
“你留下，小院得有人看，艾拉那个感应箱还要调，星洛森林那边还有事，沈渡……”
“我跟着师父。”沈渡站起来。
林砚看了他一眼。“你跟着。但别冲动。”
“不冲动。”
林砚点头，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小院。
菜地绿油油的，茄子收了，青椒收了，番茄也收了。古古的果子亮着。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吃饭的动静，裴照偶尔咳一声，裴小照给它拍背。裂小片捧着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舔了舔碗底。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
“明天早起，别迟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