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田未来是一位工作狂。
不论是自诩,还是他人的评价,甚至是老师的结业点评,无一例外,对她打上的标签就是这三个字。
或许以后,还会有人给她添上【男人婆】这个概念,因为短发、干练、不需要男性。
但是作为汐见市的执务官,相田未来一直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问题。
毕竟工作就摆在那里,你不去做,也总要有人完成的。
但只有是自己做了的,才能确保一切的事态都能尽可能为自己所掌控。
无论是总部下达的行政指令,还是汐见市分部每天堆积如山的报告,又或者是魔法少女们执行任务后提交的任务报告,她都会完完整整地过上一遍后,才算入归档之中。
只是今天这份工作,格外有些不同。
“……最后一分。啧,这到底说的是什么呢?”
相田未来盯着眼前办公桌上的魔导器投影,有点无力地喃喃道。
原先放着些纸张报告的办公桌上,现在被各式各样的资料堆满了,层层堆叠在一起,就好似办公桌上突然长出大量的山峰一样。
这些不过是昨夜为了验证猜想,从档案室中整理出来有可能和立神说过的事情相关的全部报告文件。但三个人合力翻了一遍后,还是没能找到解密的突破口。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正打算再翻找下档案室内还有没有其他能用的资料时,却发现办公室里响起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相田站起身来,绕开被纸质资料堆成山峦的办公桌,才看见星野遥趴在办公桌上,双臂交叠着垫在脸颊下面,深蓝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开,又在办公桌的边缘顺着垂落了下来。
宇佐美百合则更为夸张,她就这么仰靠着椅背,脑袋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开,嘴角一线晶莹的哈喇子淌到了地上。
无奈地叹了口气,相田揉了揉额角,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这两个魔法少女抽干了。
她抬起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时针已经指准了六。
不知不觉间,她们竟然又熬过了一个通宵。
也难怪她们撑不住了。从志成学园地下的异魔被发现后到今天,她们中间也只短短的休息了三五天。此外每天都在轮轴转,从早忙到晚,就连基本的休息都全靠魔法少女的特殊体质硬撑过去。再强的铁人,也经不住这样的鏖战。
看了眼两名熟睡的少女,相田转动了一下魔导指环,两床薄薄的毛巾被从办公室一旁的柜子里飞了出来,轻轻地盖在了她们身上。
“真是的,明明还是两个孩子……”
相田轻声嘟囔了一句,又忍不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魔法少女过于繁重的日常业务,导致她们两人的学习成绩也不怎么样。平日里全靠管理局为她们提供出勤证明,以及其他职员帮助学业指导。就这样,上次学校送来的成绩报告里,似乎还有好几门课程险些不及格。
连自己的基础功课都顾不过来了,还要被她拉着讨论总部监察官留下来的奇怪难题,确实有够难为她们了。
相田的视线越过桌面上的报告山,公文处理板的投影里只剩下一排排无法连接的红色标记。汐见市本地的公务早在讨论开始之前就被她清理一空,现在这些位置,全是空余给总部发派过来的报告资讯位置,在通讯隔断的现在,这些东西尽数被物理性隔绝,保持了彻底的空箱状态。
“……就连工作都没得做了吗?”
相田看着右手,有些不习惯地抓了抓拳。
再度确认了一次,接收不到总部的任何报告信息后,她一拨指环,关掉了投影。
走回到办公桌前,相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了身上。蹑手蹑脚地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她多看了两眼睡得正香的宇佐美和星野,小心翼翼地拉开了房门,侧身走了出去。
“呼……”
门锁轻轻合上,相田背靠着门,舒了一口气。
憋在办公室内久了,出来竟然让相田感到了意外的轻松。她转了转脖颈,正准备往外走,却突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前几日这个时候还人来人往的地下办公区,此时也是安静得出奇。
她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左右望了望,除了少数几间办公室里还亮着灯,其他地方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了。
“奇怪,人都去哪了?”
相田皱了皱眉,她习惯性的将拇指按在魔导指环上,正要转一下呼叫人时,倏忽想起刚才看过的时间。
“哦,已经是早上六点了啊。”
她拍了下额头,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昨天为了收容那批被宇佐美和星野救回来的宿主,医疗部和其他部门都临时安排了不少职员加班。忙碌了一整夜,普通职员自然早就该下班回去休息了。又不是所有的管理局职员都是魔法少女,拥有着能够像她这样硬熬一周的身体。
“看来真是熬夜熬糊涂了,得去吃点东西,激活一下。”
相田自言自语着走向电梯,按下了前往地面的按钮。
等待电梯到来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搓了下指环,想要再确认一次有没有新的工作通知。
然而,弹出的投影上依旧只有那几个看了一晚的红色警告标记。
相田盯着看了一会,侧开了头,默默放下了手。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相田迈步走了进去。
随着电梯逐渐上升,她看着门边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在这个时间离开办公室,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偶尔这样也不错嘛。”
相田看了眼电梯里的监控,还是小小地活动了下肩膀,试着让自己稍微放松一些。
走出电梯时,地面办公楼大厅里同样没什么人。只有值夜班的安保人员向她点头致意,相田随手回了一礼,径直穿过大厅。
清晨的空气带着几分凉意。
她站在办公楼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习惯性地侧过头,朝停机坪的方向望去。
那一块依旧空荡荡的。
光还没有回来。
相田脸上刚刚浮现的一点笑意,渐渐消失了。
她搓了搓魔导指环,再度确认了一遍通讯记录。发送给光的消息仍然没有得到回复。
“真是的,这家伙究竟在干什么啊……”
相田放下手,转头看向医疗部的临时收容区所在的方向。
想到神谷那副因为连日加班而愈发难看的脸色,她又默默收回了视线。
回办公室也不是,去医疗部也不是。
难得没有工作需要处理,站在办公楼台阶下的相田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才好。
犹豫了好一会后,直到太阳直直地刺入了眼帘,相田才下定决心,走出了管理局的大门。
她原本打算找个地方吃早餐,可路过街角那家刚开门的面包店时,闻着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黄油香气,虽然咽了下口水,却又迟疑了下,不知道选什么好。只能从涌向店门的人群中匆匆挤过,穿过了炊烟。
汐见市正在醒来。
沿街的店铺陆续拉起卷帘门,送货的小卡车停在路边,店员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将刚出炉的面包摆进橱窗。几个穿着制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相田身旁经过,车铃叮当作响,少女们的笑声随着晨风飘向了街道尽头。
她下意识地侧身让开道路,随后又停住了脚步,望着她们离开。
相田抬起头。
汐见市的街道在晨光中向远方延伸。道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楼宇,更远处还有数不清的房屋。成千上万扇窗户迎着初升的太阳闪闪发光,像是整座城市都在庆祝又一个平安的早晨。
她感觉心跳有些快,但又闷得慌。
朝阳渐渐升高,阳光越过楼宇,将漫长的街道一点点照亮。
远远望去,对街那栋大厦洁净如新的玻璃幕墙,正像一整面巨大的镜子,映出了清晨的城市。行色匆匆的人群、缓慢滑行的车辆、刚刚苏醒的街道,都被那片明亮的玻璃收拢了进去。只是被折射后的景象微微扭曲,所有人的身影都被拉得细长而模糊,像是一群正在发光的幽魂,无声地流动着。
相田也看见了自己。
她的身影被夹杂在人流之间,扭曲变形得几乎难以分清。站得笔直的身体,明明也落在那片玻璃里,却像是独自游动的幻光,和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橙色的人流在阳光中都在向前流动,只有她像被留在了原地的鱼儿,无所适从地扭曲。
“不要忘记……”
梦魇般的声音在耳边飘过。
相田猛地一回头。
身后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几个穿着制服的学生有说有笑地从她身旁经过,一位抱着公文包的男人匆匆跑过路口,险些撞到迎面走来的行人。
没有人注意到她。
“……谁?谁在说话?”
相田张了张嘴。
“不要忘记……”
一层层声音重叠在一起又出现了。
有些声音低沉得像在耳边呢喃,有些却尖锐得几乎要刺穿她的耳膜。
她认得那些声音。
她又怎么可能忘得了那些声音。
只是那些人明明已经……
相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肩膀撞上了从身后经过的行人。
“喂!看着点路啊!”
“啊……抱歉。”
她慌忙低头道歉,再抬起头时,玻璃幕墙上的人影已经被阳光拉得愈发细长。那些扭曲的人形随着光线摇晃着,仿佛正从玻璃深处向她伸出手来。
相田几乎是逃跑般转身冲进了迎面而来的人流中,顾不得旁人的抱怨,跌跌撞撞地逆着人群向前走去。
她不敢再回头。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远。
街道两旁的楼宇飞快地向后退去,耳边的喧嚣渐渐远了,只剩下那些亡魂般的低语,一遍又一遍地追赶着她。
“不要忘记……”
“我没有……”
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相田踉跄了几步,终于支撑不住,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地。
好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攥住了她的肠胃,拼命地拧紧。她弓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没有忘记……”
她咬紧牙关,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楚。
“我怎么可能忘记啊……”
那些声音依旧在耳边盘旋。
“我一定……一定会替你们报仇的!”
“滴——”
一道突兀的通讯提示音,忽然刺穿了那些低语。
“相田执务官?”
熟悉的少女声音响了起来。
“相田执务官,听得见吗?”
相田猛地睁大了眼睛。
阳光正落在她的脸上,为她洒下了一片温暖。
没有冰冷的地面,也没有那些追逐她的声音。她依旧站在清晨的十字路口,周围的人群正从身旁匆匆经过。偶尔有人瞟了这个一动不动的女人一眼,但又迅速跟上前行的人流,将她弃之身后。
对街的玻璃幕墙上,只剩下那个短发女人还站在原地。
自始至终,一步都没有挪动过。
只有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时带来的寒意,告诉了相田,刚才的一切,绝非是她的幻觉那么简单。
“……光?”
“是我,相田执务官。你刚才一直没有回复,是不是分部有什么事了?”
魔导指环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相田张了张嘴,原本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厉害。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
“没……没什么事。不对,有一件事,你回来得正好。现在你人在哪里了?”
快速走出人流,相田熟练地使出了嘘音魔法,朝着分部的方向赶回。
“我刚到市区。之前在旧城区一直没办法和你们联系上,我现在携带了十二名宿主回返,预计马上回到分部。他们虽然状态还好,但仍然需要尽快安排医疗检查。”
十二个人吗?
相田快速在心里合计了一下。宇佐美和星野带回的人数是十五人,现在总计二十七人的规模,对比被带走的宿主,还是少了几个人。但是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相田绝不可能为了这些人去苛责光或者宇佐美她们。
可是隐隐的伤感还是在心底盘旋。
“……好的,我会通知神谷,让她尽快做好接收准备。还有……”
相田沉默了一下,才继续问道。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没有,只是这次我没办法对异魔进行捕捉,只能就地格杀了。希望神谷部长不要对此有什么意见。”
“哼,你没事就好,神谷要是多言,我就扣除她这个月的奖金了。”
相田稍微宽下心来,她看了眼手上的魔导指环,想了想,还是直接在通讯里说了出来。
“光,立神监察官在你这次救援中,是否有再次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