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门外,传来藤原柚香清晰的敲门声。
黑川隼仁全身血液几乎冻住。
密闭的器材仓库,门闩从里面插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偏偏还是曾经发生过霸凌纠纷的地方。
一旦被柚香亲眼撞见,怎么解释都是铁证如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黑川隼仁,你在里面吗?”
门外柚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紧绷和催促。
开门是死路。装死躲着,柚香很可能直接去找老师。
隼仁脑子飞速运转,冷汗直冒。
就在进退两难的时候,一阵晚风裹着灰尘吹过脖子。
他猛地转头,看见仓库高处那扇老旧通风推拉窗,刚才关门的气流震松了窗框,裂开一道缝——唯一的出路。
求生欲压过所有顾虑,隼仁顾不上跟身旁一脸错愕的森川由纪解释半句。
他蹬上旁边积灰的旧木箱,双手发力,锈蚀的锁扣“咔吧”弹开,用力把窗户推上去。
灰尘簌簌落下,他眯着眼,扒住窗沿,不顾一切翻了出去。
“喂!黑川同学!”森川由纪的惊呼被他抛在身后。
窗外是长满杂草的泥地,不算高。
落地瞬间,膝盖和手肘狠狠蹭过地面,火辣辣的擦伤立刻蔓延开来。
隼仁来不及检查伤口,连回头看一眼仓库的勇气都没有,像受惊的野兽拔腿狂奔,拼命逃离这片区域。
操场边路过的学生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他全都不管,一路冲回教学楼,撞进教室,重重趴在自己课桌上,大口喘气。
衬衫被冷汗浸透,混着草屑尘土黏在皮肤上,四肢的刺痛一阵阵传来。
脑海里不断回放仓库那一幕:插死的门、森川由纪惊愕的表情、门外柚香的声音,还有自己狼狈跳窗逃跑的画面。
明明什么越界的事都没做,行为却活脱脱像个罪行败露仓皇逃窜的犯人。
如果真让柚香亲眼见到这光景,必定更加笃定,他就是一个居心叵测的变态。
整整一个下午,隼仁坐立难安。
手肘膝盖的擦伤被校服布料反复摩擦,隐隐作痛。
森川由纪会怎么跟别人说?柚香到底看见了多少?
无数猜想像毒蛇一样啃咬他的心神,煎熬地挨到放学铃响。
他慢吞吞收拾书包。
佐藤和山本凑过来,一眼瞥见他磨损肮脏的袖口裤脚。
“隼仁,你这是跟人打架了?”佐藤皱起眉,“看着像摔伤,快去医务室处理一下。”
隼仁正要含糊搪塞过去,却看见两个好友的目光骤然越过他,落向教室门口。
二人对视一眼,重重拍了拍他肩膀,差点磕到他擦伤的胳膊:
“我们家里有急事,先走一步!”
“对对,急事!隼仁,你自己多保重!”
说完两个人飞快溜了。
值日生陆续离开,教师前门被轻轻合上。
隼仁僵硬地背对着门口,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柚香。
她竟然会来教室堵自己?
不能吧……隼仁心想着,这是要当面对峙吗。跟女孩共处一室,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不清不楚,这是要坐实了她口中的“变态”。
“喂。放学了。不回家吗?”柚香语气竟然是正常的,甚至还有些温柔??
“哥?”
柚香走过来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磨破的裤腿、里面露着红红的划伤印子。
“你得先去医务室。”她平淡地开口,“快走,距离医务室老师下班,只剩十分钟。”
不等隼仁回应,柚香上前一步,伸手攥住他的手腕,直接拽着他往外走。
隼仁被扯得踉跄一步,膝盖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只能顺着她的力道迈步。
走出教学楼,花坛后面探出没真走远的佐藤和山本。
看见隼仁被柚香拖拽着前行,用口型示意他好自为之,猫着腰飞快躲远。
隼仁无力吐槽。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楼角落。推门进去,值班男老师正低头整理医疗器械。
“老师,他摔伤了,请帮忙处理伤口。”柚香松开他的手腕,语气自然。
老师推了推眼镜,打量着隼仁满身尘土,点头示意他坐到处置床上:
“过来,擦伤沾了不少杂草尘土,需要清创。”
隼仁乖乖坐下。
老师俯身查看手肘和膝盖的创面,深色校服裤已经磨破,混着干涸的血迹。
“裤子要剪开,碎布粘在伤口上不利于处理。”老师拿起医用剪刀,沿着膝盖破口裁剪裤腿。
就在剪刀正要继续往下剪的时候,老师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肩膀夹住手机接听,一边通话一边单手调配消毒药水,匆忙交代:
“同学,你帮忙把裤腿沿着膝盖上方剪开,别让碎布粘连伤口,我去里间核对药材清单。”
话音落下,药材室的门“哐当”关上。
偌大的医务室,只剩下隼仁和柚香两个人。
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昨夜的茶水风波、夜半地毯对峙、仓库的误会,所有新旧纠葛全部压在这片安静的空间里。
柚香沉默走上前,捡起托盘里那把泛着冷光的医用剪刀。
隼仁心里一紧:不能吧!怎么说还有过去六七年好的感情记忆,她她这是要给自己再添两道伤口泄愤?!
他想多了。
柚香拿着剪刀,
在面前慢慢蹲下,刘海垂落遮住大半张脸。
隼仁看着她可爱圆圆的头顶,整个小小一只蹲在自己脚边。
心头一酸。
柚香指尖小心捏起粘在伤口边缘的碎布。
剪刀尖细致又缓慢地一点点剪断剥离,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碰到创面带来额外疼痛。
[危ない橋渡った後で]
(曲名:Aimer;演唱:蝶々結び)
[ふと君の小さな息づかいが]
隼仁屏住呼吸,浑身僵硬,一动不敢乱动。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柚香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她纤细白皙的后颈露在视野里,长长的睫毛时不时轻轻颤动。
柚香温柔地剪开他的裤腿,轻轻地把裤子卷起来。仔仔细细地帮他清理伤口,轻轻吹了吹。
恍惚之间,眼前这个低头认真照料他伤口的少女,和童年记忆重叠——
从前他摔倒磕破膝盖,柚香也是一边骂他笨蛋,一边笨手笨脚给他贴创可贴。
曾经吵吵闹闹却无比亲密的我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被数不清的误解隔得这么远?
忽地一阵微风从窗外拂过,吹得纯白的半透帘子跟着飘袂了起来。
风却吹得隼仁眼眶生疼。
[君はまだここにいる]
[ただそれだけで涙が溢れた]
酸涩猛地涌上喉头,眼眶不受控制地热起来。
滚烫的泪珠挣脱克制,接连坠落,不偏不倚滴落在柚香握剪刀的手背上。
柚香的动作猛地一顿。
手指攥紧剪刀,好几秒静止不动,像是在确认落在手背上的温热液体是什么。
她没有抬头,生怕对上隼仁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这样忽然的情绪崩溃。
柚香从校服外套口袋摸出一张纸巾,放在隼仁身侧的床沿:
“哥哥,疼的话,你就说。”
药材室房门打开,老师一边挂断电话一边走出来。
看见隼仁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只当他是清创怕疼受了委屈,语气温和了几分。
“伤口处理会疼,下次受伤不要硬扛到放学。”
隼仁慌忙伸手拿起床边那张纸巾,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瓮声瓮气应声:“知道了,谢谢老师。”
老师不再多言,着手双氧水清创、消毒、上药,熟练地把膝盖手肘两处擦伤包扎妥当,反复叮嘱伤口不要碰水,次日记得回来换药。
“可以回去了。”
“谢谢老师。”
隼仁和柚香异口同声说完,又尴尬地错开彼此视线。
走出医务室,傍晚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一条裤腿被剪开,微凉的空气直扑包扎好的膝盖。
隼仁走路一瘸一拐,行动很是不便。
柚香沉默地陪在他身侧,缓步同行。
走出去几步,她悄悄伸出手,轻轻扶住他受伤一侧的胳膊。稳稳分担他身体一部分重量,让他行走平稳了许多。
暮色缓缓笼罩校园,路上的同学渐渐稀少。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缓步朝校门前行,全程没有说话。
只有晚风拂动树叶沙沙作响,拉长两道交叠的影子。
无数未曾说出口的情绪,全部淹没在这片沉沉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