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缠着绷带,黑川隼仁走路一瘸一拐,回家的路因此变得漫长。
藤原柚香安静地走在身侧,稳稳扶着他的胳膊。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耳边只有脚步声、晚风和街边来往车辆的低鸣。
转过街角,烤鳗鱼小店的暖黄灯箱映入眼帘,炭火烘烤鱼肉的甜焦香气随风飘来,直接钻进鼻腔。几乎同一时间,两个人的肚子相继传出“咕噜”声。
隼仁尴尬地轻咳一声:“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回去?”
柚香扶他的手顿了顿,抵不住香气和空腹的驱使,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老板认出他们,递来两串酱汁饱满的烤鳗鱼。
两人坐在店外供路人歇脚的长椅上。
夕阳垂落,褪去正午的灼烈,把街道和房屋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隼仁咬下一口鳗鱼,焦脆外皮混着软嫩鱼肉,甜咸酱汁稍稍抚平了一整天紧绷的神经。
他无意间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柚香身上。
几缕碎发挣脱发绳,垂在她耳畔,晚风轻轻吹动发丝。
隼仁看得微微失神,周遭的人声、炭火的滋滋声,连膝盖隐约的痛感,都在这一刻淡去。
柚香察觉到他的注视,咀嚼的动作顿住,斜过眼角瞥了他一眼。
她眼底没有往日的怒火、惊惶和嫌弃,只是被这样近距离凝视着有些不自在。短暂对视后,她又转回头,继续小口吃着鳗鱼。
恰好一辆公交车靠站,下车的人群喧闹涌来,把隼仁从恍惚里惊醒。
他猛地收回视线,心脏砰砰狂跳,脸颊发烫。
明明不想再做出惹她误会的举动,怎么就失神盯着她看了呢?!
就算柚香没有发作,这副模样也只会不断坐实自己在她心里“变态”的标签。
柚香已经吃完,拿着空竹签穿过马路,精准丢进对面垃圾桶,折返回来站到他面前,挡住一部分暮色的光线。
“吃完了?”
“嗯。”隼仁仓促应声,撑着长椅想要起身。
柚香却没有挪开,也没有伸手搀扶。
她微微偏头,清亮的眼眸直直看向他躲闪的目光,直白的诘问:
“刚才,不是盯着我看了很久吗?怎么现在又不敢直视我了?只敢偷偷的?”
“轰”的一下,滚烫的血液直冲隼仁的头顶。
愧疚和心虚混在一起,让他僵在原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辩解。
这一回他是真的理亏,那失神的凝望没有恶意,但实实在在越过了两人之间最近设下的无形界线。
就在他窘迫得恨不得就地躲开的时候,柚香忽然朝他伸出手。
隼仁抬起没有受伤的胳膊,以为她是要继续搀扶自己。
可柚香没有去握他的手臂。
她往前踏出一步,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挺直的胸膛,结结实实地——
抱了上来。
隼仁浑身肌肉瞬间僵成石头,眼睛瞪得浑圆。
鼻尖萦绕起她身体上淡淡的香气,还混着残留的烤鳗鱼焦香。连一旁老板翻动鳗鱼的滋滋声,都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下一刻,柚香环在他后背的手掌,轻轻、有节奏地拍打着。
一下又一下,暖流顺着衣衫渗进来,熨帖着他连日来积压的委屈和自我怀疑。
十几秒的拥抱,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柚香向后退开一步,仰起脸望向他。
街灯也在这一刻次第亮起,在她瞳孔映出两点暖光。
“好点了吗,哥?”
隼仁还陷在震惊茫然里,呆呆吐出一个音节:“……啊?”
转瞬,柚香便收回了这份难得流露的柔和神色,神色沉静下来:
“森川由纪,我知道这个女生。中午,我看见她带你往操场后方走,就跟了过去。”柚香目光坦荡,直视着他,“我亲眼看见你们走进仓库,看见她把门关上。”
隼仁脸上又泛起燥热,跳窗逃亡的狼狈记忆再度涌上心头。
“不过,你的处境,和之前的我有点像。”
柚香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算不上被表白,但你是被她骚扰了。我听过关于森川由纪的传闻,上学期她纠缠过一位有女友的高二学长,送便当、堵人,做过很多越界的事,后来还被老师约谈。”
“她对难以接近的男生有种奇怪执念,不太会看气氛,行动力又太强。那天带你锁进仓库,未必打算做什么坏事,但毫无疑问越过了正常同学的界限,会把你推入麻烦里。”
隼仁听得目瞪口呆,后知后觉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中午并非他脑补的那样会被柚香疯狂嫌弃,而是自己遭到了别人的越界纠缠。
“我跟过去,只是不想欠你人情。”
柚香垂了垂眼眸,
“之前在仓库,你也同样救过我。算是一报还一报,我是想去帮你解围。”
她的话像温热的石子投入心湖,惊讶、恍然,还有浅浅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在隼仁心底漾开涟漪。
可这份暖意没有持续多久。
“但是!”
柚香骤然提高声调,方才理性平和的模样一扫而空,羞愤重新爬上她的眉眼,脸颊涨得通红,
“吃鳗鱼的时候,你那出神的眼神怎么解释?还有昨夜,你把我扑倒在地上的事!还有之前在书房里也偷瞄我!”
她咬着牙,耳根烧得厉害,
“这些事情,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话音落下,柚香后退半步,双臂抱胸,下巴微微扬起,熟悉的警惕和嫌弃尽数回归,又变回了那个处处提防他的模样。
刚刚被拥抱和理解所融化的坚冰,转瞬再度封冻。
隼仁内心如同坐过山车,从恍然动容,直直坠回无奈和忐忑。
可嘴上说着要清算旧账,柚香动作却十分自然,重新架住他的胳膊,继续搀扶着他往家走。
疾言厉色的控诉和温柔的扶持并行,切换得毫无滞涩。隼仁被这冰火两重天的态度折腾得晕头转向,只任由她半扶半拽地向前迈步。
自家的汽车缓缓停靠在路边,车灯闪了两下。
妈妈推开车门急匆匆跑过来,满脸焦急。
“隼仁!柚香!怎么这么晚,打电话也没人接——天呐,隼仁你的腿怎么伤成这样!”
目光落在隼仁包扎的膝盖和被剪得破烂的校服裤上,妈妈满眼心疼。她立刻上前,和柚香一左一右将隼仁搀扶到车后排。
柚香也跟着坐上车,紧紧靠在他身旁。
驾驶位上的爸爸从后视镜打量他们,起初眉头紧锁,带着晚归的不悦。可看见柚香稳稳扶着隼仁的手臂,看着二人并肩而坐的模样,脸上严厉的线条悄悄柔和下来。
他没有当即追问,安静发动车子。
行进途中再次对上他的视线,隼仁读懂父亲眼底深藏的观察、担忧,还有一丝欣慰——纵使平日吵得不可开交,关键时刻兄妹二人依旧会互相照应。
回到家中,屋内暖黄的灯光和饭菜香气驱散了夜晚的寒凉。
妈妈把隼仁按在沙发上,反反复复查看伤口,嘴里不停念叨着要多加小心。
柚香默默倒来一杯温水放到他手边。
“乖乖坐着别动,我去把菜热好。”妈妈快步走向厨房。
爸爸递过来一条干净居家运动裤:“把破裤子换下来。”
晚饭桌上,气氛是许久以来难得的平和。
妈妈不再追着刨根问底,爸爸偶尔闲聊几句学校日常。
隼仁和柚香依旧交谈寥寥,但不再刻意回避彼此的视线,遇上父母提起共同话题,也会简单应声回应。碗筷碰撞轻响,饭菜蒸腾起白雾,满是属于家的烟火暖意。
隼仁心里清楚,所有矛盾并没有真正消解,横亘在他与柚香之间的重重误会依旧盘根错节,柚香那番“不能就此算了”的清算,还悬在头顶。
但至少此刻,在暖融融的餐厅灯光之下,他们是相互扶持着归家的兄妹,是能够让父母稍稍安心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