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桌上那点温情,随着书房台灯亮起,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黑川隼仁本来还以为,经历了仓库那档子事真相大白、鳗鱼店那个莫名其妙的拥抱,再加上晚饭时还算和睦的气氛——
就算不能彻底冰释前嫌,至少两人也该从“变态与严防死守的受害者”这种紧绷模式里稍微松绑,退回到那种尴尬但还能共处的义兄状态吧!
结果现实狠狠打碎了他这份期待。
今晚书房的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压抑。
局面仿佛退回原点,甚至还要更糟?
晚上才九点,柚香就像设定好程序一样,利落地收拢电脑、合上书包,起身便走。
全程没有看向隼仁一眼。
“砰”的关门声紧随其后,隔壁房间“咔哒”一声反锁,又是每一晚固定的休止符。
书房只剩下隼仁,独自面对惨白的灯光和对面空空荡荡的椅子。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疲惫的叹息:“和柚香青梅恢复如常的日子,道阻且长啊!!”
熬到夜里十点,隼仁才勉强把专业课题草草收尾。
拖着满身疲惫回到自己房间,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浑身沾着灰尘与药水味道,就这么直接栽倒在床上。
后半夜,刺骨的凉意将隼仁冻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夜里的风把窗户吹开一大半,窗帘肆意鼓荡,隼仁打了个寒颤,脚步虚浮地走上前,用力把窗户关严锁死。
正要抬手关门,他的动作骤然顿住。
耳朵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异于深夜环境的声响。
隼仁心跳骤然加快。
柚香还没睡?身体不舒服?还是做了噩梦?
关切下意识涌上心头,他松开门把手,脚步朝着柚香的房门挪出两步。
深夜走廊漆黑寂静,只有他房间漏出去的一缕微光,勾勒出那扇紧闭的门板轮廓。
下一秒,隼仁猛地惊醒过来!
大半夜,悄无声息凑近柚香的房门,偷听屋内动静??
要是这个画面被起夜的父母撞见,或者柚香此刻突然开门——
一顶“变态深夜潜伏,意图对漂亮校花青梅不轨”的帽子,绝对会结结实实永永远远扣在自己头上!!
隼仁猛地刹住脚步,毫不犹豫掉头。快回去!关门睡觉,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听见!
就在他马上要踩回自己房间那片光亮地板的瞬间。
“吱呀——”
隼仁浑身一僵,屏住呼吸,一点点回过头。
柚香的房门,裂开一道狭窄缝隙。
暖融融的鹅黄色灯光从门缝流淌而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从门缝之中伸出来,轻轻扒住门框。
紧接着,露出柚香的半张脸颊,她的视线锁定僵在走廊中间的隼仁,如同一个行窃当场被抓获的蠢笨小偷。
两个人就这样,在冰冷的夜色与狭长的光带之间,沉默对峙数秒。
完了,全完了!是不是从明天清早开始,就要被爸妈彻底撵出家门,要去大学住校了……
片刻,柚香嘴唇翕动:“哥,你过来。”
隼仁脑子瞬间一片混乱。
过去?!
大半夜,进到柚香的房间?
前些天是她半夜来自己房间,今天半夜去她的??
不行!!
“我不!”
话音落下,他立刻转身,想要冲回自己那扇敞开的房门。
脚步还没踏出两步,身后的门缝猛地向外拉大。
一只手攥住他睡衣后襟,猛地向后一扯。
隼仁惊愕回头。
柚香脸上不是嫌恶,取而代之的混杂着焦急、执拗,还藏着微弱脆弱的复杂神情。
“不许走!”她压低声音,语气不容置喙,手上用力,把他往房间里面拽。
“放手!你干什么!”隼仁同样压低嗓音挣扎,又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惊醒父母,两个人便在昏暗的走廊,无声地拉扯角力。
十几秒的拉扯漫长得难熬,耳畔只剩彼此压抑的呼吸与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到最后,隼仁还是败下阵来。
一方面柚香攥得死死不肯松手,另一方面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担忧与好奇,终究压过了恐惧。
“砰!”
他被拽进房间,房门在身后迅速合上,紧随而来的,是让他心头一紧的“咔哒”反锁声。
完了,这下彻底瓮中之鳖。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紧随而至——他自己的房门还大敞着!
万一父母半夜起身喝水,看见他房间门大开,人却不见踪影,而柚香的房门紧闭反锁,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我房间门没关!!”隼仁用气音低吼出声,转身就要去拧门锁。
“别走!”柚香立刻张开双臂挡在门前,像一只护巢的小兽,
“就一小会儿,很快就完事。他们不会这么巧醒过来的。”
隼仁焦虑地来回扫视房门与柚香,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无奈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看看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心绪稍稍平复,他开始打量这间自己已经四年多不曾踏入的房间。
早已不是记忆里堆满毛绒玩偶、贴满幼稚卡通贴纸的模样。
米白色墙壁,书桌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架的书籍分门别类摆放妥当,床上铺着素净格子床单。
屋内飘荡着一缕和柚香身上同源的淡淡清香。
“啪!”枕头不偏不倚砸到他脸上。
“不许乱看!”柚香瞪起眼睛。
隼仁抱着枕头,悻悻收回目光:“额,柚香,到底有什么事,大半夜把我拽进来。”
柚香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松,屈膝坐到床边:“睡不着,也是刚刚才醒过来。”
“怎么了?”隼仁联想到她在学校接连遭遇的麻烦,“学校里面,还有人找你麻烦?”
“不是。”柚香飞快摇头。
房间再度陷入沉默。
隼仁抱着枕头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只能等着她开口。
几秒过后,柚香弯腰探向床靠内侧的底部,拖出一本带着年头的硬壳相册,
“这本,是我们从小到大的照片。我在客厅柜子最底层无意翻到,好奇就拿上来了。”
柚香缓缓掀开相册,
“我一开始只是随便翻翻,可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一直都说,我是你爸爸老同事的女儿,我爸出国,从小把我托付到你家里。”
柚香停在其中一页。是一张经典的童年合照,照片里隼仁与柚香约莫四五岁,穿着卡通睡衣,并肩坐在家中客厅地毯上,对着镜头做鬼脸。
照片满是无忧无虑的氛围,妈妈手写的批注写着:
「隼仁五岁,柚香四岁,在家嬉闹。俩从小感情就好!」
“这张照片,一直是我们记忆的佐证,证明我们很小就在一起生活。”
柚香的指尖点在日期戳上。
隼仁轻轻点头,这正是二人长久以来深信不疑的过往:柚香幼时父母出国工作,托付给自己家这边照料,两人相伴长大。
柚香的手指,缓缓往前翻动一页。
一张略显正式的留影,父母穿着比平日隆重的衣裳并肩而立,笑容带着拘谨却满怀期许。隼仁和柚香分别被二人牵住左右手站在两侧。
背景是旧式市政办事大厅的前厅。
拍摄日期,处在那些“从小相伴”双人合照的一年多之前。
柚香的指尖停留在这张照片上,声音干涩,微微发颤:
“我一直以为,我只是父母出国,托付到你们家的。可是翻完整本相册……”
她抬眼看向隼仁,
“相册边角夹着旧族谱摘抄,上面的名字,我们两人祖辈,似乎存在很远的亲缘脉络……我爸妈出国,把我托付过来,除开父辈是同事这层缘由,或许也夹杂着家族渊源。大人从来没有和我们提起过这件事。”
隼仁听着柚香的推断,怔怔地盯着相册上泛黄的相片。
一股混杂荒谬与震惊的寒意,顺着脚底缓缓向上蔓延。
过往的认知,在此刻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