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浮黎宫的一处庭院内。
“赛西尔你……好矮。”莉蒂娅迟疑片刻,还是说出了口。
“在说这句话之前,”赛西尔看向只到他鼻尖的莉蒂娅,“先长得比我高再说。”
姜还是老的辣,这句话对莉蒂娅造成了不小的打击,效果拔群。
以前只觉得这位后辈有点傻,如今怎么还怪会损人的?
自那一日后,莉蒂娅的头发不再雪白,眼眸也不像紫水晶而似墨玉。
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会因一点外在因素改变而动摇,失去阿比希昂血脉的莉蒂娅或许不再是正统的王,却依然是他的后辈,他的学生。
“你……咳咳。”身体恢复年轻,心态还未完全适应,不经意间就被曾经的高傲影响了。
“陛下,今日约您会谈,可不是为了讨论身高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在吾看来这很重要!”
有些话不适合在女儿面前说,但面对她唯一的长辈,倒挺合适。
要是比女儿还矮,她该如何维持母亲的威严?
“这些话,不如像前几天一样,毫无保留地告诉殿下吧,相信她会乐意听的,否则怕是又要闹脾气了。”少年轻叹。
看看别人家的长辈,哪个不是在安享晚年?怎么他都要躺进棺材了,还得为这对母女的关系操心?
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不过赛西尔心底其实挺享受这样的生活。
热热闹闹的,多好。
偶尔拉着希辰吹吹牛,授授课,看着莉蒂娅犯犯傻,找找优越感,多好。
世人都说莉蒂娅不输初代阿比希昂,那他比莉蒂娅聪明,不就等于比老友聪明吗?
他比老友聪明,此为一胜。
老友没他聪明,此为二胜。
他比老友活得久,此为三胜。
简直赢麻了!
至于老友会怎么想……关他屁事!对方不什么都没说嘛。
一提起这事,莉蒂娅就感到头疼。希辰在她醒来那天当了回乖乖女后,就开始不停撒娇,要她坦白从宽。
试想一下,一个整天窝在你怀里软软喊着母上,时不时生气地鼓起脸颊像只小仓鼠般的可爱生物……
是个人都拒绝不了吧!
莉蒂娅觉得这此乃人之常情。
她立马就把不能由自己亲口说出的念头抛在脑后,反正她想要的结局已经达成了,不是吗?
谁知在坦白局后,女儿竟以要让她好好休养为由,开始严格管控她的作息。
包括但不限于,每天吃什么,晚上几点前睡觉。
明明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说起来却头头是道,像个小大人似的,可爱极了。
毕竟是她的女儿。
这次事件后,莉蒂娅对希辰的纵容更上一层楼,身为旁观者的赛西尔感受最为明显。
晚上甚至允许希辰随意进出厨房!
不知道厨房和殿下是不能共存的吗?!
不过希辰似乎在明白陛下对她的重视后,变得没那么调皮了,显得更成熟了些。
说实话也就好了一点点,可谓本性难移!
但赛西尔觉得这样也不错。
莉蒂娅或许看不出来,但他好歹活了几千年,怎会看不出以前的希辰在面对莉蒂娅时总带着几分刻意?
如今这般,才更符合她小女孩的外表。
“我是来交代后事的。”赛西尔懒得理会莉蒂娅那些小心思,直接道明来意。
“……”莉蒂娅一时无言。
她经历的离别不少,父亲、母亲、曾亲如兄长的涅弗格与埃蒙德,这一次,只不过轮到了她的老师。
果然,还是无法习惯。
“可惜那位女仆还没醒,不然可以一起叫来。”
莉蒂娅眉头一皱,对赛西尔的不信任感到不满,看在对方将死的份上,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况且,围攻妮姆丝的恶魔是被赛西尔吓跑的,妮姆丝能活下来,他功不可没。
“说吧。”莉蒂娅知道赛西尔不会无故找她。
赛西尔点点头,见莉蒂娅迅速进入状态,带着一股睥睨之气,便正色道:“如今艾瑟诺托已死,他窃取的血脉与存在本应随之消散……”
话语一顿,他意有所指地看向莉蒂娅的黑发。
“本该如此,但殿下没有忘记你,连带着我们也依然记得你,这巩固了你的存在,只要随时间推移,总会慢慢恢复,不必过于担心。”
莉蒂娅则表示赛西尔多虑了,既然已得到了想要的,失去的那些便算不上什么。
血缘是维系亲情的纽带,只要希辰还认她,那有没有血缘都一样。
至于损失的实力更不值一提。加上赛西尔与被囚禁的埃里克,极渊此战损失了四位圣阶,近千年内应该没什么能威胁到她了。
接下来还有两座空城需要管理,莉蒂娅估计只要不出意外,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会离开极渊。
“可殿下还需外出,完成那位圣女交代的事,否则陛下的存在会因契约未完成而动摇的。”
“此事不急,再过几年去也一样,没有时间限制,何必这么着急。”莉蒂娅摇头。
她不太理解女儿和赛西尔的想法,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希辰的念头从重任在身,背井离乡,变为公费旅游。
“可陛下为公主制作的那些保命道具,不是差不多都损坏了吗?万一遇到危险就不好了。”
经过检查,希辰身上那些被赠予的道具,只剩下一个黑色十字吊坠还能使用。
没办法,在那种量级的魔能冲击下,没有全部损坏已经不错了。
就是涅弗格怎么会知道破解法阵的方法?
没错,希辰把锅甩给了涅弗格。
死人不会说话,随着存在逐渐消散,留于世的痕迹也会被掩盖,无从查证。
“吾有时会想,过度担忧,给予太多外物,会不会成为阻碍她成长的枷锁,现在到好,省得吾再纠结。”
和希辰一样,在明白自己对女儿有多重要后,面对她的成长,莉蒂娅也不再那么不安了。
“是吗?”赛西尔挑眉,有些惊讶。
过去的陛下可不是这样的。
既然如此,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迎着阳光,赛西尔一步步走上前。
眼底染上一层金辉,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赛西尔在阳光中渐行渐远,回望这片他守护了千年的宫阙。
风拂起他渐趋透明的衣袂,像初春最后一片雪将融未融。
“对了,陛下,”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别让任何人靠近深渊。”
他消散的身躯被风卷起,最终融进天空。
“因为……”
“老友就是从那回来之后,才死的。”
莉蒂娅静静看着,墨色眼瞳中没有悲伤,只有一丝怅然若失的温柔。
庭院里安静下来,什么都不曾留下。
“再见,老师。”
只是风雨过后,初晴,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