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行了……放过我吧……”
米诺尔软塌塌地瘫在木板床上,两只眼睛失去了焦距,尾巴有气无力地耷拉在床沿边,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面条。
女人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快被蹭秃了的翎羽,眉头微微蹙起。
床上这摊粉毛生物明明已经软成了一团,可嘴巴却硬得出奇,翻来覆去就只有那两句鬼话。
她随手将羽毛扔在桌上,解开了吊住米诺尔双脚的绳索。
米诺尔两条发酸的小腿啪嗒一声落回床板上,连缩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老实待着。”
留下这么一句话,女人反身走向了外屋。
不一会儿,外屋的小灶台便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柴火声。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奇怪的焦糊味,还混杂着一股发酸的野菜苦气。
米诺尔耸了耸鼻尖,涣散的瞳孔慢慢聚拢。
识海里,苍誓嫌弃地捏住鼻子:
“好浓烈的恶意,这女人是准备给你投毒吗?”
“闭嘴吧你,叛徒!”
很快,女人端着一只碗走了进来,重重搁在床头的小木柜上。
碗里盛着半稠不稀的灰绿色糊状物,上面还浮着几片煮得发黑的菜叶。
她抽出一柄木勺,舀起半勺递到米诺尔嘴边。
“张嘴。”
米诺尔伸着脖子嗅了一下,小脸皱成了苦瓜。
“这……这是给人吃的?”
“不然呢?”
“可是连豆子都没熟啊!”
米诺尔实在没忍住,忿忿地嚷嚷起来。
“还有这股焦味,到底怎么才熬成这种颜色的?野苦菜焯水前不把苦筋抽掉,煮出来的汁水连猪都不会碰好吗!”
女人握着勺子的手指顿住了,那张一直没什么波澜的冷淡面孔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痕。
“吵死了,”她猛地把勺子扔回碗里,溅起两滴绿汁,“老娘做给你吃就不错了,你行你来。”
“我来就我来!把绳子解开!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厨艺!”米诺尔气鼓鼓地扬起下巴。
女人眯起眼睛打量了她两秒。
“怎么?怕我跑了?大不了你给我把脚绑在一起!”
女人没说话,拔出腰间的短刀,割断了她手腕上的绳索。
重获自由的米诺尔翻身跳下木床,揉了揉被勒出红印的手腕,小跑着钻进了厨房。
灶台旁堆着的食材少得可怜。
半袋粗黑麦粉,一把野菜,以及挂在梁上的一小块咸肉。
米诺尔先把那锅惨不忍睹的糊糊倒掉,将锅底的焦黑刷洗干净。
她抓起那把野苦菜,熟练地在根茎部位轻轻一掐,把苦筋抽离出来。
咸肉被切成厚薄均匀的小薄片,丢进热锅里煸炒,随后倒入清水,下入洗净的碎野菜,黑麦粉加水调成细腻的糊糊,顺着锅边慢慢淋入。
不多时,小屋便被一股混合着肉香与麦香的气息填满了。
米诺尔盛出两碗热气腾腾的肉末麦糊,端回了内屋。
她将一碗递给坐在桌旁的女人,自己捧着另一碗,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尝尝!”
女人看着面前泛着温润香气的热汤,目光在碗沿上停顿了片刻。
她拿起木勺,舀起一勺吹了吹,慢慢送入口中。
细腻的麦香裹挟着咸肉的油脂在舌尖化开,苦菜不仅不苦,反而透着一股清甜脆嫩。
女人的动作僵住了。
她握着木勺的手停在半空,低着头,脸上划过一丝恍惚。
米诺尔咽下一大口热糊,含糊不清地眨了眨眼,“怎么了?很难吃吗?”
女人吸了口气,迅速敛去了眼底的波澜。
“没有,挺好的。”
她垂下眼帘,一勺接一勺地喝着热汤,好像饿了很久。
狭小的屋子里,只剩下两只木勺磕碰陶碗的细碎轻响。
吃完最后一口,女人放下陶碗。
她抬起头打量着米诺尔,忽然开口。
“我叫克洛伊。”
米诺尔有些意外地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眸:“我叫米诺尔。”
克洛伊没有对这个名字发表评价。
她伸手探进自己外衣内侧的口袋,摸出一个小物件,轻轻放在了木桌上。
那是一根有些褪色的鹅黄色发圈,上面的绒毛有些磨损,中间那只塑料的小黄鸭还歪着脖子。
“这个还你。”
“啊!”
米诺尔惊呼一声,从板凳上弹了起来。
克洛伊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
“我看这东西有点年头了,你应该带在身边很久了吧?”
米诺尔连忙把那根发圈抓进掌心里,心里一阵后怕。
“谢谢!我都不知道丢了!”
看着少女这幅模样,克洛伊的神情有些复杂。
“一个旧发圈而已,这么当宝贝?”
米诺尔小心翼翼地把发圈穿好,塞进胸口的衣服里。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屋内的气氛不知不觉松弛了下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边境的风土。
窗外天色渐暗,橘红色的晚霞穿过破旧的窗棱,洒在两名少女身上,显得温馨又和谐。
米诺尔手指在空碗沿上转着圈,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克洛伊姐姐,雄狮领的领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克洛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
“领主大人他……”
克洛伊停顿了片刻,望向窗外暮色苍茫的原野,语调平静得有些异样。
“他开渠,修路,剿匪,将原本荒芜混乱的黑峡谷地治理得很好。这里的大家吃得饱饭,冬天不会冻死人。”
她回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米诺尔:
“不可否认,作为一方领主,他是称职的。”
虽然嘴上说着称赞的话,但克洛伊口中的敬佩,却似乎不像哈蒙和凯尔那样真切,反而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这样啊……”
米诺尔低低地应了一声。
“确实很了不起。”
少女的嗓音原本又软又糯,可不知从哪个字开始,那股软绵绵的尾音忽然消失了。
“可是,拿别人的命换来的功绩……”
“真的能让人心安理得地当个救世主吗?”
小屋里静了下来。
克洛伊的呼吸滞了一下。
沉默了半晌,她犹豫着开口道。
“米诺尔,你……”
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那是骑兵踩踏泥地的声响,甲胄碰撞的金属摩擦声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
克洛伊起身走到窗边,苦笑道。
“来了。”
米诺尔跟着站起身,牛耳微微一动:“谁?”
“文思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