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集的马蹄声停在木屋外。
米诺尔贴在窗沿边向外望去。
狭窄的空地上足有上百名骑兵,清一色的银灰色胸甲,马鞍侧面挂着雕刻兽纹的长盾。
“是银鬃铁骑。”
克洛伊轻声开口。
“文思彻从旧部里挑选出来的亲卫,每个人至少都有白银阶的实力,一直跟着他守在边境。”
骑兵队向两侧分开,一匹雪白的战马缓步踱出。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身披灰银色轻甲,深蓝色的披风在暮风里翻滚。
他的鬓角染着淡淡的白霜,眼神平静而深邃。
文思彻。
那个曾经被她视作兄长与挚友,却亲手将长枪刺入她胸膛,宣告七英雄时代终结的男人。
仇恨在四肢百骸间疯狂翻涌,血液仿佛倒流一般直冲头顶。
“冷静点,搭档。”
识海深处,苍誓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现在的力量还没稳固,就算单挑也没有胜算,更何况还有这么多骑兵!”
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克洛伊侧过头,压低了嗓音,“别犯傻。”
米诺尔猛地回过神来,强行收敛住险些外泄的杀气。
紧绷的肌肉瞬间脱力,她踉跄了两步,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粉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她把双膝收进怀里,整张脸埋进膝头,娇小的身子瑟瑟发抖。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沉稳的脚步声踏入外屋,男人的嗓音在屋子里回荡。
“克洛伊,我找了你一整天。”
克洛伊迈步走出内屋。
“领主大人,抱歉让您多跑一趟。”
文思彻没有停下脚步,径直推开了内屋的门。
高大的阴影将米诺尔完全笼罩。
米诺尔蜷缩着,两只手死死揪着自己的发丝,尽力压住胸口的躁动。
“这是?”
“被掳走的受害者。您先前那一枪动静太大,把这孩子吓坏了,我好不容易才让她情绪稳定下来。”
米诺尔抱着膝盖的手指颤了一下。
这女人在替她隐瞒?
文思彻眼底的凌厉收敛了几分,“抱歉,让你们受惊了。”
“我们循着痕迹一路追过来,林子里突然爆发出一股不寻常的气息,情急之下出手重了些,没伤到你吧?”
米诺尔缓缓抬起脸。
她的眼眶蓄满了泪水,睫毛被水雾浸得湿漉漉的,眸子里满是惊恐与茫然。
文思彻抬起手,原本打算安抚般地拍拍她的头顶,动作却在半空中猛地顿住了。
那眼眸里闪烁着倔强而破碎的光芒,竟然让他产生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年轻的副官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进来,在门口立定,抚胸行礼。
“大人,已经处理完了。”
他的视线在米诺尔身上扫过,快步凑到文思彻身侧:
“大人,这名魔族少女恐怕有些古怪。”
“在我们抵达之前,那伙强盗就死伤了大半,俘虏交代,那个变异的二当家在您出手之前,就已经被压制了。”
“这些都是她做的。”
文思彻重新低头打量着米诺尔。
少女身上的亚麻裙划破了好几处口子,白皙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未愈合的伤痕。
克洛伊冷不丁开了口。
“雷恩副官,你对米诺陶族了解多少?”
雷恩转过头,眉头微皱,“克洛伊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米诺陶是最古老的魔族,骨子里流着上古魔兽的血脉。它们平日里虽然性情温顺迟钝,可一旦陷入绝境,潜伏的力量就会苏醒。”
克洛伊神色平静地说。
“雄性会发狂暴走,而雌性同样能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她是被吓破了胆,才胡乱动手的。”
雷恩欲言又止,转头看向文思彻。
两年前这个叫克洛伊的女人孤身潜入领主府行刺,败落后不仅没被处死,反而被领主大人留在身边,还给予了极高的信任。
文思彻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把人带上,去临时集结点汇合。”
既然领主没有深究,雷恩只能低头应道:“是。”
队伍抵达了林地外的开阔平原。
几十顶帐篷已经搭建完毕,篝火在暮色中噼啪作响。
哈蒙会长裹着毯子坐在辎重箱旁,一看见被克洛伊领过来的米诺尔,急忙撑着木杖站了起来。
“丫头!你没事就好啊!”
米诺尔小跑过去,扶住老人的胳膊,“爷爷,我没事。”
士兵们已经将散落的货物重新装车,事后会由一队精骑护送返回商会驻地。
另一边,几辆板车上码放着阵亡佣兵的遗体。
凯尔高大的身躯被白布盖着,露出那柄沾着干涸血迹的阔剑。
米诺尔站在板车前,默默地注视着那张粗糙的白布。
幸存下来的商队伙计聚在篝火边缘,偶尔撞上米诺尔的视线,便慌忙别过脸去。
文思彻走到板车旁,看着那些战死的佣兵,低声开口:
“他们会被运回雄狮城,以领地守卫的规格妥善安葬。”
米诺尔垂着眼帘,没有接话。
克洛伊依然守在米诺尔身旁。
文思彻低头看着她,“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去了,你有什么打算?”
“如果要投奔亲友,我可以派两名骑兵护送你过去。”
米诺尔缓缓抬起头,散乱的碎发遮住了半边脸颊。
“我没有亲戚了。原本是要投奔远房的表叔,可那个村子两年前就成了废墟。”
“领主大人……您能收留我吗?”
克洛伊和文思彻同时愣了一下。
“我力气很大的,什么粗活都能干。而且……我和同族女孩子不一样,我很能打,可以给大人看家护院,当个杂役也可以!”
“你不想回魔王领吗?”
“回不去了,”米诺尔摇了摇头,“而且……这里看起来,比那边好得多。”
晚风吹过,跳跃的火光给少女单薄的身躯镀上了一层血色的轮廓。
她遍体鳞伤地立在荒原边缘,像极了一只走投无路的小兽。
一丝莫名的愧疚感,撞击着文思彻的心口。
文思彻收起审视的神色,温和地笑了一下,“既然如此,就先跟我回府吧。至于以后做什么,等你养好了伤再说。”
米诺尔低下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领主大人。”
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少女嘴角细微地弯了一下。
今后,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