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小男子汉本和胡子船长

作者:珠树VEN 更新时间:2026/10/7 23:51:33 字数:3804

阿尔黛塔走了三年之后,戈斯达佩兰迎来了他生命的终结。他的身体变得麻木、生硬,起初能靠着对大海的眷念勉强移步,后来躺在床上无法动弹。他静静地死去,在一个稀松平常的午后。茜拉和涅奈朵将他的遗体水葬。戈斯达佩兰的死对茜拉的心理产生了难以逆转的伤害。涅奈朵只知道母亲一直不会讲话,外人对母亲“章鱼公主”的称呼,他们一家子谁也理解不了。很快,涅奈朵也失去了她。茜拉一次在深夜中起床,一直深度睡眠的涅奈朵惊奇地醒过来,她忐忑不安地透过那扇阿尔黛塔曾经向她讲述爱尔兰奇幻故事的窗户望向闪闪发光的海滩,母亲茜拉正一步步向深处走去,在海面黑暗的最后一秒化作一条章鱼潜入海底。涅奈朵不知自己何时再次入睡,只是再次醒来时,已是金光漫天,她感受风从外面灌进来,在空旷的房屋里游弋。她十五岁,明年就是父亲所说“被驱逐”的年龄。她不再幼稚,并尝试理解兄长们和阿尔黛塔独自一人离开家的心境。

她学会了自己抓鱼,收集和过滤淡水,将鱼和衣服晒干。闲余时间坐在阿尔黛塔喜欢的,父亲遗留下来的秋千上玩耍。直到一个家伙,一位从贫民窟搬到红滩的母亲的第三个孩子,自称男子汉的本在一个阳光明媚,海风轻拂的上午悄咪咪绕到她的背后。

涅奈朵感到一股突兀的推力袭来。顿时惊慌失措,双手紧紧抓住吊绳。本一次次稳稳地再次将她推至高空。这个过程中,她的恐惧封死了嘴里蓄势待发的音节,直到本渐渐失去力气,秋千缓缓静止,她从上面跳下来,脑内晕沉沉,并且凉得出奇。

“怎么回事儿,你是谁啊。”涅奈朵回头,十分气恼地问责。

“哈哈哈哈哈哈。”本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他的皮肤呈现小麦色,牙齿干净整齐。“你就这么坐着,还不如原地睡一觉,小腿摆得跟船桨似的,帮你一把还不领情?”

“我认识你,你不就是阿尔黛塔离开那天,抢我贝壳的人吗?”

“谁……谁抢你贝壳了。”本解释道,“抢你贝壳的是胖子,我只是跟在他后边。”

“你为什么只是看着。”

“我当然不敢替你出头,他们会揍我的。”

“唉。”涅奈朵十分郁闷,席地而坐,金色、斑驳的光影洒在她的额头和白色衬裙上。

本和她坐在一排望向绿珀海。

“你在伤心什么呢?”涅奈朵从他眼中看到了薄绿的绿珀海和难掩的凄苦情绪。

“我母亲死了。”他说,“前天病死的。”

“哦。”她回答道,“我父亲死了,母亲也消失了。”

“难怪你会一个人在这里,这么说,你家就只剩你一个人了?”

涅奈朵点点头。

本忽然想到什么,一声惊叫,瞪大眼睛看着她:“涅奈朵,你是说,你的父亲死了?”

“对啊。”

“那就好了呀。”本双手一拍,“你可以马上让你的姐姐阿尔黛塔回来,然后告诉她,他已经死了,这样就算是年满十六岁的人也不会被赶出红滩了。”

涅奈朵摇摇头:“你多少岁了,本?”

“十五。”

“父亲曾经告诉我那不愿意离开红滩的八哥。”她说,“父亲说,这片海养大了你,但别让它困住你。简而言之,一个人不独自面对生活,那么他永远长不大。”

“长不大……”本琢磨着这个问题,“可我就是从外面来到这里的,外面简直叫人活不下去。”

“意思是说阿尔黛塔活不下去?”

“我可没这么说。外面不像这儿,想活没那么容易。”本说。

“我想出去。”

“什么?”

“我想到外面去。”涅奈朵再次重复。

“你疯了?他们是被你父亲赶出去的,你却期待不已?”

涅奈朵说:“当然不是,我从始至终望着湛蓝的天空,鲜红的晚霞和翠绿的大海发呆。诚然,这里非常平静美好,否则你们也不会争先恐后跑到这儿来。可是,我有太多想要去寻找和探索的事物了,渴望从中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而不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疲倦中将我的心智消磨殆尽。”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怎么就不能像你八哥那样呢?”

涅奈朵将阿尔黛塔那夜的事儿告诉给本。

本曲肱作枕,躺了下去:“要是真有那样的地方,只有一个答案,就是天堂。”

“天堂?”

“人死了才能去的地方。”

“这么说,父亲和哥哥们去了天堂?”

“应该是吧。”

见涅奈朵眼中还有憧憬,本告诉她:“你要真想出去,只能让胡子船长带你离开,他每天清晨都有可能会让帆船靠岸,在这儿打几十网鱼回去。”

涅奈朵记下了本的话。她决心要离开这座红滩了,这儿已没有父亲和母亲,也没有阿尔黛塔。她不知自己在外界会遭遇怎样的困境,而她是否能靠着自己一人渡过。等待胡子船长靠岸的这些天,本经常会来找她玩,偶尔会带来一些他和两位兄弟烹饪的鱼。她梦见阿尔黛塔,后者每次都会告诉她,自己在外面过得十分幸福,她不知这是否是心理慰籍。涅奈朵想告诉她,她离开之后的日子自己过得多么痛苦。但是,如果涅奈朵真正见到阿尔黛塔,她真的忍心说出这句话吗?

一个清晨,岸边真的停靠了一艘帆船。折起的帆布犹如鸽子的羽翼,胡子船长站在船头用烟斗抽烟,远处看去像一粒焙烧成熟的白芝麻。等涅奈朵一步步靠近,胡子船长眯起眼,仔细打量眼前这位女孩。涅奈朵说出了父亲的名字,船长也很快确定了她的身份。他对戈斯达佩兰的死颇感意外,而涅奈朵询问他是否认识母亲茜拉,他只是笑笑说:

“连你都不知道的事儿,我一个外人怎么会知道呢?不管她是不是传闻中的章鱼公主,是也好,不是也罢,你难道怕我把她重新捞上来么?”

听涅奈朵请求他带自己离开,胡子船长微微一怔。他说,最近美国乱成一锅粥,与其不谙世事暴虎冯河,不如乖乖呆在红滩上。过了一会儿,他主动下船,找到坐在树下失落的姑娘:“你父亲可曾告诉你他有一个叫琥克的堂兄弟?我可以带你到他那儿去,跟他交代原委,他会念在与你父亲的兄弟情分上收留你的。”

上船后,胡子船长忙着教十几个手下做事,手下问他关于涅奈朵,他回答说是章鱼王国里的小郡主。他忙里偷闲听她问自己阿尔黛塔是否也在琥克叔叔那儿。胡子船长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他回忆说,阿尔黛塔有自己的目标,她让船长送她前往波士顿。听后,涅奈朵也让他把自己送到那个城市去。胡子船长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让她到舱内去休息,一是他的渔船有固定航线,二是他坚信再过两天她会转意。

涅奈朵呆的地方是船长室,桌子上摆着六分仪和航海图,几个杯子。抽屉里有罗盘,几本旧的时尚杂志。船身随着海面波动微微起伏,时而听见外面有船员收网将鱼全都一股脑摔在甲板上的声音,再将它们按照种类一一分拣。她看着左手腕上阿尔黛塔在她九岁时送给她的用一颗颗五颜六色的精细贝壳编成的手链陷入深思。她离开了生活十五年的红滩,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哥哥们,失去了阿尔黛塔。她现在一无所有,未来又会获得什么?想着,她在舱内睡着了,到了时候,胡子船长会给她送来干面包和碳炉烧的烤海鱼,并教她拌着熟芝士一起吃。夜晚,一件事儿让胡子船长气得胡子炸开。他检查煤舱剩下的煤炭时找到了躲在里面的本。“你又想偷渡?”他揪着少年的衣领咆哮道,“钻进麻袋里还真和一袋煤似的。你上次的理由是母亲把你抛下,这次回去是为了什么?”本不敢直视胡子船长那副满脸横肉的面容,忽然,他又像换了个人似的,一道无所畏惧的力量在短时间内支配了他:“是,上次我藏在你船里到红滩因为母亲认为我快死了,马上就病死了,但我没有死,所以想要告诉她,一切都还有希望,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她眼中的灾难并非无法抵抗。这次回去是因为她死了,我也没什么留恋的了。”胡子船长说:“那把你丢下去喂鱼吧,怎么样?让你这早该死的瘦猴为它们提供一点营养,也不算白死?”

涅奈朵闻声走出舱,夜晚海上的风穿透力十足,冰冷且无情。海洋一片漆黑,变得可怖、惊悚。月光倾泻在海面,像一闪一闪的白色鱼鳞。

“涅奈朵!”本立刻挣脱了胡子船长的束缚,径直跑到她身前,“你告诉他吧,告诉他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来了?”涅奈朵狐疑地望着他的脸。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

本又说:“我相信你父亲说的话了,海洋能养大一个人,但无法困住一个人。”

“你还是回去吧。”

“你为什么赶我回去。”本表情木讷,“更何况,现在根本回不去了。”

“那就丢海里喂鱼。”望着帆布的胡子船长冷不丁说道。

“你那两个兄弟呢?”

“他们还不知道。”

涅奈朵忽然想到了母亲茜拉,她亲眼见到她漫步走进深海,化为一条黏糊糊的章鱼,苏醒过后便不见踪影。倘若本的两个兄弟梦见变成章鱼遁入海洋的本,醒来后他果然失踪,那么,母亲是否还和本一样活着呢?她开始相信那些奇妙的事物和道理,或许她更早一步接受了它们,就在阿尔黛塔在窗前的月色下向她讲述那薄雾弥漫的林海那刻。

胡子船长并没有将本丢到海里喂鱼,他唯一的要求是他要和船员一起工作。本的身子瘦弱,干起活来却丝毫不差。在狂风掀起的巨浪中,他一次又一次淋湿了整个身子。

“你准备去哪儿?”趁本歇息时,她问道。

“你呢?”

“我要去我叔叔那儿。”她说,“你不可能跟着我去吧?”

涅奈朵并不想到那个仅有血缘关系却一面未见的叔叔家去,她想去阿尔黛塔身边,可是,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所以,涅奈朵问本这个问题,实际上也在问自己,或许她能依靠本找到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本没有告诉她一个落脚处,但向她承诺,一定不会让她饿死。想到他两次偷渡成功,涅奈朵不得不承认他或许有一个独特的生存之道。

“去不了,你们哪儿都去不了。”胡子船长说,“美国正在打仗,无论是食物还是房子都会被炸飞。”

“鱼可比人命要贵多了。”

涅奈朵问胡子船长:“比人命还贵,人也能卖吗?”

“不能,一文不值。”他说,“在船上也有可能掉到海里被鱼吃掉。”

“可我们现在没有被鱼吃掉,阿尔黛塔也没有。”

听涅奈朵再次讲起阿尔黛塔,胡子船长说:“那你觉得她现在还活着吗?”

“还活着。”

“为什么?”

“我总梦见她。”

“可是,死人经常托梦的。我也总梦见我的妻子。”胡子船长讲起这个,心中似乎充满信心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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