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农场主凯克

作者:珠树VEN 更新时间:2026/10/7 23:52:03 字数:3841

第四日,船靠岸了。码头以及雄伟的、异形的建筑延伸物向后靡迤。涅奈朵看见的不是一座岛屿,而是一头无法估量、比拟的巨兽。涅奈朵和本踏上岸,她看见许多人,听见无数听不清的语言。空气沉重又黑暗,每个人穿着与城市浑然一体的衣衫,凝重的表情呈现出灰褐色,上面蒙了一层层厚厚的隔阂。船长给她写了一张琥克叔叔的家庭住址,又塞给她两美元作为雇佣马夫的报酬。本的脸色格外难看,他说这里的气味十分难闻,有一股炮火的硝烟味,一周之内,这里至少发生过一场战斗。涅奈朵也十分清楚,和莱布欧里宾红滩相比,空气的味道简直是一片杀死了所有鱼儿的大海。当厄运和忧悒累积到一定程度,足够使其具象化时,灾难随即降临。枪声像锋利的雨滴在码头穿梭。惊恐和逃窜声逐渐爆发。未能等涅奈朵和本闪躲,身边的货栈突然爆炸,火光和狂风似的将二人抛至高空,本重重砸在地上不省人事,而涅奈朵在短暂的清醒过后也陷入昏迷,在最后一瞬,她看见了一个马头和一颗硕大的棕色马眼。

再次恢复意识时,她正在马车上。前面骑马的是一个美国老人。他一丝不苟牵着马,好像眼中只有一条向前的路。涅奈朵撑起酸痛的全身,几乎是被一阵闯进来的风撞倒。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儿?”她问道。

老人听见背后的声音,犹豫了一会儿:“战争,北方军打过来了。”

“北方军?”

“你不需要明白。”他说,“老百姓只顾一件事儿,就是保命。”

“本呢?”

“还在码头。”

“先生,你本来能救他的。”

“我认识他,贫民窟出来的家伙,经常在附近一带偷钱偷东西。其实,我只是稍微迟疑了一秒就失去救他的机会了。”

“他会死吗?”

“可能已经死了。”他说,“如果我不救你,你也死了。”

“谢谢你,先生。”为了应对这种突发状况,涅奈朵提前做足了心理准备。

“你叫什么?”

“涅奈朵,先生。涅奈朵·伊萨瓦伦蒂娜。”

“伊萨瓦伦蒂娜?”

听老人惊讶的语气,涅奈朵登时明白了什么,激动地问他:“先生,你见过阿尔黛塔?”

“三年前,我的儿子救了一个被疯狗咬伤的女人。她告诉我们,她的名字叫做阿尔黛塔·伊萨瓦伦蒂娜。”

“对,对,就是她!她现在在哪里?”

老人回答说:“她和我的儿子离开了家,参加了战争。”

“参加战争……指刚才那样被炮火轰飞吗?”

“你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炸飞敌人。”

“就为了杀人?”

“差不多。”他说,“想要征服敌人,只有一个方法,让他无法开口说话为止。”

“她现在还活着吗?”

“应该还活着。儿子冬天才刚和我通过信。”他转而询问涅奈朵,“你来自哪里?”

“莱布欧里宾红滩。”

“没听过。哦,难道你是章鱼公主的孩子吗?”

“章鱼公主?”

“你的母亲茜拉,难道不是章鱼公主吗,你的父亲姓伊德斯加索里维奇,你不随母亲姓么?”

“父亲告诉过我,我是随着章鱼女王姓的,这样就能平息她的怒火。至于母亲,我现在还没搞明白她姓什么呢。”

“你看起来很累。到目的地之后好好睡一觉吧。”

“谢谢你,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叫我凯克,姑娘。”

马匹穿过黑色的大海从布满鲜花和杂草的小径进入苹果园,园内有上百棵影影绰绰的苹果树,一些黄色的玉米、冬小麦以及提供马匹啃食的苜蓿草。尖顶红瓦房子从远处看像是圣诞帽。凯克老人在屋子门前养了一条叫做马鼻的黑色恶霸犬,看起来很凶。除去客厅厨房,足足还有三四间卧室。涅奈朵很快便找了一间躺了下来,船上的日子不好过,她这几天都没有睡好,很快陷入熟睡中去。

第二天醒来,第一眼睁开望见屋顶的主梁涅奈朵显得有些恍惚,楼下传来煮豆子的气味。她从窗户向外望去,凯克正在园内一株株检查玉米植株上的有害虫卵。这里的风景不比红滩,却有着相同的安宁,使她的内心平静了下来。温润的珠光穿过植物和乌鸦,将绿色和黑色转变为浅黄色和灰色。凯克老人知晓她仍在思忖关于阿尔黛塔的事,于是大方告诉她不必担忧,战争结束之后自然会再见面的。

涅奈朵向他学习园内的工作,这是在红滩无法接触到的生活。这里有许多独特的颜色,她见到许多奇异的生物,长了许多条腿的爬虫,小得仅有几粒灰尘的蚂蚁。她第一次见到狗,于是自然而然认为所有狗都长这样。马鼻平时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如果金色的阳光洒进院子,它不介意将身体蜷缩成团,睡在凯克老人用干苜蓿草为它铺好的狗窝里面。它并没有完全睡着,偶尔听见一点风吹草动,便会竖起耳朵仔细听,接着抬起头来用眼睛去看是谁。更多时候,马鼻会用鼻子闻嗅空气中的气味,一旦发现异常整个身子都会直挺起来,东张西望,发出喊叫。它的嘴角往往是透风的,趴下来总能看见一颗豆黄的、不规则的牙齿。涅奈朵很怕马鼻,马鼻似乎也知道涅奈朵怕它,所以大多时候都装作若无其事。可一旦涅奈朵试图靠近,它的身体就会发颤,以一种诡异频率震动,仿佛做了噩梦。

两鬓斑白的凯克老人穿着一件红色衬衫,他给涅奈朵找了一件旧衬衫,虽然旧,但很厚,不会轻易被划破。他教她仔细分辨瓢虫和蚜虫的虫卵,为了防止有鸟来吃小麦,他照自己的穿搭立了一具稻草人。小麦抽穗后,为了防止锈病,要用硫磺粉全撒一遍。苜蓿长高之后,用镰刀一捆捆割下来晒干。为了不让它散架,要将其垒成方垛一层层堆在仓库里面。养马也有讲究,凯克老人有两匹马儿,据说一匹是他的,一匹是儿子的。一匹栗色的叫核桃,一匹红棕色的叫特蕾莎。她说这听起来像个人名,凯克大方告诉她特蕾莎是他的妻子,她没有死,而是离开了他,具体什么原因没有说。核桃的鼻子上有伤口,他说那是马鼻第一天来到这个家,核桃探下头去被它咬的,它也因此获得了这个名字。说到这里,凯克老人自顾自笑了笑。马厩的工作是件麻烦事儿,清理水槽、铺上新的干草、给核桃和特蕾莎刷毛、修理马蹄。核桃总喜欢侧着那只疑惑的大眼打量涅奈朵,将鼻子抵到她的肩头。除了马和马鼻,凯克老人院内还有一头奶牛和十一只鸡。她听胡子船长说他喜欢吃牛肉,难以想象那样一头黑白花纹生物身上剔出的肉是什么样的,是否会像鱼片那样晶莹剔透,银光闪闪。她从母鸡窝里获得可爱的、热乎的、圆滚滚的鸡蛋,凯克老人告诉她那是难得的美食。他教会涅奈朵用黄瓜、番茄和卷心菜制作蔬菜沙拉,用鸡蛋、黄油、白糖、面粉、苹果来做苹果派,他教她如何通过烤牛排颜色来看熟度,以及不要忘记加上黑胡椒和迷迭香。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整年。涅奈朵的双眼不再纯净空白,而是像红木那样散发出陈香。她偶尔梦见红滩,梦见母亲茜拉从海里跃出,四条胳膊和四条腿在水面划出涟漪,自然苏醒时,窗外只有苹果园上空的月亮,冰冷且皎白。一日深夜,凯克老人坐在凳子上一边削用来插树篱的木棍一边向涅奈朵讲故事,他说章鱼有三颗心脏,所以她有三次生命,在码头被炸飞时失去了一条命。忽然他听见外面传来阵阵马蹄声,随即关闭桌前的灯。三道黑影从马背上逐一跳下。凯克老人想装作家里没人的迹象,不过三人似乎不愿意离去。他们讨论了几句,其中一个走路稍显蹑趄的人礼貌地上前来敲门,似乎想要在此留宿。他身后一位忽然骂了一句飞冷的夜。凯克老人和涅奈朵屏住呼吸,这样的状况持续了有十几分钟。凯克老人决定要帮助他们,其一,他们并没有直接闯进来;其二,他们坚持了许久也未放弃,大概真遇见了困境。他下楼去,将三位蓝色军装的士兵迎进门,收获谢意后转身到厨房烧牛肉汤。三位士兵来自北方,他们放下步枪肩带,脱下军靴,坐在餐桌旁,从言论中能够得知,他们在行军中和部队走散了。

二楼的涅奈朵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很像本,很快她意识到这是臆想,然后,她转身,用被子蒙住头,似乎想让自己闷晕过去。一段时间过后,她一把掀开捂得闷热的被子,一股清凉的空气顿时钻进来,让她清醒了不少,不管是不是本,她都应该去确认。

她下楼走到餐桌,只花了不到一分钟。本嘴里叼着烟,腰间挂着酒壶,他明显瘦了,颧骨突出,眼睛里有血丝,正和两位战友有说有笑。很快,他注意到走下楼的涅奈朵,只看了五秒钟而已,便突然站起身,差点将胸前的汤打翻,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激动得一把抱住她:“涅奈朵!你还活着!”涅奈朵登时感到一股烟气和酒精味扑鼻,差点将她熏晕。“你也没事?”本松开手,笑着说:“我没死,一个医生救了我,现在好好的,就是右脚有些跛。哦对了,我参军了,在军营里学到不少东西。”

涅奈朵静静看着他。本的牙齿不像以往那样干净整齐,牵她的手的指缝里是黑的,被烟熏黑的。他笑起来的模样让她感到陌生,那是不属于红滩的笑容。他说他枪杀过敌军,脸上浮现着军人的骄傲。“你别怕,我带你走。我们一起去找阿尔黛塔。”他的语气十分笃定,仿佛已经确信她会欣然接受似的。

凯克老人见本认识涅奈朵,十分吃惊。然而她并不想跟他离开。凯克老人看出了她的顾虑,他先是替她答应了本,后者决定翌日一早启程。回到房间后,凯克老人温和地问她:“你在我这里获得了什么?”

“我学会该如何喂马,给马梳毛,修蹄子。学会了怎么给奶牛挤奶,学会了做菜,学会了料理庄稼……”

“不,这些是你记录下来过程,而不是你真正获得的东西。”他说,“出生前你一无所有,后来你逐渐获得许多,家人、朋友、爱人、衣服、食物等等。可是,人会死去,衣服会变成碎片,食物会被消耗,唯一永恒不变的是你的感受,你所感受被爱的瞬间,感受到温暖的一刻,感受到饱腹的满足。感受将是你此生最深刻的体验和收获,既然如此,便不要将视线拘泥于眼下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你本应放眼更为广阔的天地。”

“可是,我根本就不想拥有怎样热烈、疯狂的传奇经历,我心里留存着一片阿尔黛塔曾诉说过的林海。为了追寻它,我可以放弃一切,包括我所有的生命。”

“这才是你最珍贵的一点,涅奈朵!阿尔黛塔在战场上,你大概会见到她的。你们一起回到红滩,回到梦想之地,继续共同种下那片林海吧。”

涅奈朵由衷感激凯克老人。她取下贝壳手链中的两颗交给他。她决定再次踏上寻找阿尔黛塔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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