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火车上的达米安

作者:珠树VEN 更新时间:2026/10/7 23:52:29 字数:2499

火车挤得像一条塞满石头的肠子。虽然这个比喻让人十分“胃疼”,但对心情复杂的涅奈朵来讲再好不过,清晨的雨露刚刚被蒸透,残留的雾气和一张面膜似的贴在车窗上。车里有士兵,逃难的平民,身披黑袍的传教士。令涅奈朵意外的是,这么多人的车厢内并不嘈杂,似乎有一种渗透万物的频率同时攫住了他们的灵魂,使其肉体在阳光和缄默中彷徨。本方才又喝得烂醉,靠在车窗上打鼾。涅奈朵被挤到车厢连接处,她抓住铁栏,盯着外面像剑鱼一样掠过的田野发呆。

木讷之中,一道和阿尔黛塔一般温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在看什么?”

她差点认为那就是阿尔黛塔。猛回头才发现只是一个年轻士兵。他坐在青色帆布包上,膝上摊着一本拜伦的诗集,一头深褐色的头发,眼睛是被雨水洗过的蓝灰色,军装干净,领口扣得整齐,手指修长,指甲全部剪掉了。

“我在看外面。”涅奈朵说。

“外面没什么好看的。”

她摇摇头,否定了他的说辞:“外面很精彩。”

闻罢,达米安合上书起身向外望去,似乎想确认是否和涅奈朵所说的那样美好。

“好了,现在我们都在看外面了。”

达米安被她的话逗笑,旋即再次坐下。他的脸英气十足,估计比涅奈朵要大三四岁。涅奈朵在他脸上看出了美丽,那是和阿尔黛塔同类的迁就和善良,因为眼前的姑娘比自己小三四岁,所以他对这个玩笑丝毫不气恼,也没有被冒犯的心绪波动。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盯着他,赶紧把目光移出窗外。外面着实无趣,一片荒芜的田野,和人们灰凉的内心一致。

“你准备去哪儿?”达米安问她。

“去找我堂叔。”涅奈朵胡诌了一句,本想沿路把她安置到一个教堂去,但她正打算和本一起回军营。

“你堂叔?做什么的?”

“写童话。”她说,“关于章鱼。”

“章鱼?哦,我记得这样一个人,一个横空出世的作家,他叫琥克是吗?原谅我忘记了他的姓氏。”

“没错。”

“写童话好啊,现在写童话比打仗安全。”他打了个趣,像在埋怨自己没干这一行。

他身边坐着一个姑娘。涅奈朵刚才没注意到她,因为她一直缩在达米安的影子里,恨不得和他的影子共用一个名字。她穿着一条深绿色长裙,裙摆铺在帆布包上,她的眼睛哭得发红,眼睑肿起来。见涅奈朵注意到她,达米安随即用两句话简单介绍了这个叫莉丹的未婚妻。

“你冷吗?”达米安问她,声音很轻,仿佛重一点会将她推倒似的。

“不冷。”

“你饿吗?我包里有面包。”

“不饿。”

女孩完全进入到无欲无求的地步,或许达米安的离开反而能够解决掉这持续的、若即若离的痛苦。她只是待在他的身边,并且让他知道,自己一直在他的身边,这就足够了。

“等到站了,你回去之后,记得要按时吃饭,少喝点酒。”

她点点头。

先一步挑起话题的达米安对涅奈朵的好感和好奇只多不少。她身上的白色衬裙洁净、澄澈、漂亮,像一朵从天空摘下的云。她的站立姿势端庄、优雅,带着进入公共空间的小心翼翼。比起她堂叔,那位童话故事作家,他更愿意了解她的名字。但是,由于方才自己毫不犹豫地喊了她,再唐突地询问名字未免太失礼了。况且,她仅仅是同一趟车途的乘客,唯一的共同点是方才一起观赏了窗外的田野。

这时,本从浓烈的眩晕下苏醒,险些撞在火车上砸个包。他一眼看见涅奈朵、达米安和莉丹在陌路人中俨然组成小团体,达米安看涅奈朵的眼神令他极为不适。幻想之中,本已经将他塞进酒瓶里再喝到肚子里去了。他走到他们身边,涅奈朵和达米安,甚至莉丹都不约而同、谨慎地看着他,仿佛他下一秒就会耍酒疯。在这样情景下,本嘴里一个字都讲不出来,他看着达米安手里的拜伦的诗集,哪怕不认识拜伦,也知道那是一本书。少时,他鼻子冷哼一声,对着达米安不屑地说了一句:“文化人。”

达米安没有生气。他抬头看了本一眼,把书递向涅奈朵:“你喜欢看书吗?”

涅奈朵接过书。幼时在红滩,父亲教会她讲话,却没有书能教她认字。她翻开一页,看见一行行像排队走路的蚂蚁的字,比海边的贝壳要陌生许多。

“写的什么?”她问。

达米安没有告诉她,因为他也不知道涅奈朵随手一翻翻到了哪一页,他没有起身到她旁边去,因为有点担心一旁的本会突然暴起揍自己一顿。他让涅奈朵把开页的书递回自己,看着上面熟稔的文字,仿佛看着家乡门前的树木。他情不自禁地轻声读了一句。涅奈朵不明白含义,但她听懂了声音,音节像一层层铺开的苜蓿草,柔软,干燥,带着被太阳晒透的独特气息。

“什么几把玩意儿?”本讪笑道,“你骗得了她这样的小姑娘,但骗不了我,你说的都是鬼话,你这样做的原因是嫌老婆还不够多,说吧,你用这招泡过多少女人?”

本粗鄙的话放大了车厢的沉默,随后,没人再讲过话。

火车到站时已然傍晚。莉丹在站台上哭成泪人,将脸埋在达米安肩头。达米安抱着她,试图用触碰来聊以慰藉。

“你要活着回来。”莉丹说。

“我会活着回来。”

“你发誓。”

“我发誓。”

莉丹笑了,双手松开达米安,后退两步,接着转身,头也不回地向远方,亦或是夕阳奔跑。陆地的夕阳并不像红滩那样刺眼,余晖将六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肯定活不下去。”涅奈朵忽然走到达米安身前,对他说。

后者眉头微蹙:“为什么?”

“因为你们没有拉勾。”

“拉勾?”

“不拉勾,誓言就不灵了,阿尔黛塔告诉我的。”

达米安莞尔一笑:“你们的约定,当然是真的。”

“誓言就像承诺,实在太重了,语言承受不起,心脏也是。”

“你想活着回去吗?”

“想。”心平气和的达米安并没有说“这是当然的了”类似的话。

“我可以帮她。”

“什么意思?”达米安问。

“我可以代替她来照看你,让你活着回去,保证你们的誓言。”说完,她的心跳快到了极点,甚至有了濒死的感受,脑海中忽然闪现出阿尔黛塔坐在窗边那个夜晚。

“我可是去新兵营。”

“我也可以去。”她说。

达米安续言:“新兵营很苦的。”

远处的本似乎听清了他们说的每一个字,他径直走到二人身边,期间两位战友问他“去干嘛”并没有得到答复。本站得笔直,一把抓起涅奈朵的手腕,瞪大眼睛:“你说你要去哪儿?”

涅奈朵被他的模样吓到,本吼道:“你疯了?去新兵营?”

“我可以不打仗……”她说,“凯克先生教过我缝衣裳,我可以学当护士……”

“你会后悔的。”

“不会。我打扫过马厩,割过麦子。”

“那可比养马要苦得多!”

她陷入沉默。

达米安十分吃惊,随后点了点头。他现在发现,眼前的姑娘比他预料中更加坚韧。本心灰意冷,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对涅奈朵的关心和照料全是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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