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涅,今天我的日程有哪些。”
“我不是你的秘书,自己看去。”
“我不想动,”艾莉娅无趣的坐在桌边,她的房间和监狱隔间没什么区别,“你说一下吧。”
“只要你想,你就什么都不用做,自己去门口的屏幕上看,我在看直播呢。”
看着头也不抬的塞勒涅,艾莉娅只好自己起身去门口看了看,今天还是一样的测试实验。大概在十几年前,就在艾莉娅刚刚对世界有印象的时候,她就被“安排”到了这里,她已经不记得父母的样子了,可能每天来的研究员的外套上有几颗扣子会更加印象深刻。
“今天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十四军团的下属舰队似乎到达了一个新的宇宙,科学家们认为,这个宇宙似乎和那个古战场有关。”
“啊,古战场啊……”
统合体的人类习惯将那场远超人类历史记录的战争称之为“古战场”。艾莉娅记得,自己来到这个研究所的第一天,就有个人告诉她,自己和这场战争有关,才被送到这里来的。
“怎么了?你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没有。实验人员估计要来了。”
“来就来呗,根据统合体法律,我是可以待在这里的。”
“这帮人总是这样的。”艾莉娅看向窗外。
………………
塞勒涅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了一点。“你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你准备去告他们。”
“我为什么要告他们?”
“因为你被关在这里十几年。”
“我没有被关,”艾莉娅指了指房间,“这里有床,有浴室,有网络,有书,有游戏机。”
她想了一下。“还有你。”
“最后一个不算。”
“为什么?”
“因为我是自愿来的。”
“那就算了。”
艾莉娅重新坐回桌边。桌面很干净。干净得甚至有些过分。上面只有一个喝了一半橘子味的汽水的杯子,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咬坏了笔帽的电子笔,以及一块昨天晚上忘记收起来的小蛋糕。蛋糕已经有些干了。
她盯了一会儿,把它拿起来闻了闻。“还能吃。”
塞勒涅看都没看她。“不能。”
“为什么?”
“因为昨天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你说过,这东西很难吃。”
“我现在改主意了。”
“那你吃。”
艾莉娅咬了一口。
沉默。
她把蛋糕放了回去。“确实很难吃。”
塞勒涅笑了一声。
………………
研究所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快,也不急。
随后是一阵短暂的门禁提示音。
房门没有直接打开,而是先亮起了一块很小的提示屏。
「上午实验人员已抵达。」
下面还有一行字。
「是否允许进入?」
艾莉娅看了一眼。
“进来吧。”
门滑向两侧。
最先出现的是一个男人。大概四十岁左右,穿着研究所统一的浅灰色工作服,手里抱着一块数据板。
“早上好。”
“早上好。”
艾莉娅朝他挥了挥手。“今天还是你?”
“今天还是我。”男人笑了笑。“昨天不是你说希望今天换个人吗?”
“我昨天说了吗?”
“你说了。”
“那你怎么还来?”
“因为你们组长说,你认识的人越少越好。”
“哦。”
艾莉娅点点头。“那我不认识你。”
“谢谢,”男人低头在数据板上划了两下,“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诺伊尔,生理观测组。”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胸牌上写着。”
“……”
诺伊尔看了一眼自己的胸牌。“好吧。”
他身后的年轻女孩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诺伊尔回头。
“没什么,老师。”
“那你叫什么?”艾莉娅问。
女孩愣了一下。
“我?”
“嗯。”
“伊芙。”
“你好,伊芙。”
“你好。”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艾莉娅点了点头。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想象中的严肃感。没有白色的金属墙壁。没有拿着针管的人。也没有站在玻璃后面面无表情观察她的研究员。研究所的人都很清楚一件事。这里住着的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而不是一件实验材料。统合体法律对实验对象的保护甚至比普通公民更加严格。未经本人同意,任何研究人员不得进行非必要身体接触。不得使用强迫性语言。不得通过药物、睡眠剥夺、隔离、威胁等方式影响实验对象的精神状态。所有实验都必须提前说明目的、风险与过程。而对于已经具备完全民事能力的实验对象,她甚至拥有随时拒绝实验的权利。所以艾莉娅真正讨厌的并不是实验。她只是觉得实验太无聊。
“今天做什么?”
诺伊尔把数据板递给她。“还是昨天的那个。”
“改变一个小型物体的位置?”
“对。”
“多大?”
“理论上没有限制。”
“实际上呢?”
诺伊尔想了想。“研究所长说,今天不要动太大的东西。”
艾莉娅翻了翻数据板。
“比如?”
“比如把研究所搬到另外一个宇宙。”
“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情?”
“你没干过,”诺伊尔笑了笑,“所以我们只是提前提醒。”
艾莉娅把数据板放回去。
“开始吧。”
实验就在房间里开始了,仪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巨大。甚至有些普通。中央是就是之前吃饭的桌子,只是现在变成了一张圆形实验台。实验台上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金属球、玻璃杯、纸张,还有一盆不知道是谁养的薄荷。薄荷长得不太好。其中一片叶子已经黄了。
艾莉娅坐在实验台前。
诺伊尔站在她对面。
塞勒涅躺在了床上,她靠在枕头上,继续看自己的直播。
“准备好了吗?”
“好了。”
“今天还是从最简单的开始。”
诺伊尔把一个小小的金属球放在桌面中央。
“让它移动到左边。”
艾莉娅看着它。没有念咒语。没有手势。甚至没有伸手。她只是想。过去一点。金属球滚动了一下。停在了左边。数据板上立刻出现一串数字。
诺伊尔低头看了一眼。“很好。”
“然后呢?”
“让它回去。”
艾莉娅看着金属球。它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再远一点。”
金属球移动。
“再远。”
继续移动。
“停。”
金属球停了下来。
诺伊尔记录着数据。他的动作很熟练。
艾莉娅也很熟练。这样的实验已经做过很多次。事实上,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做过多少次。一千次?两千次?还是更多?
窗外的光线从左侧慢慢移动到右侧。研究所永远保持着恒定的温度。空气里有一点咖啡的味道。不知道哪个工作人员刚刚从隔壁经过。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然后是推车经过地面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个研究所。也不像一个监视着特殊人类的地方。更不像一个与一场持续了十几个宇宙之外的古老战争有关的地方。艾莉娅突然看向实验台旁边。那盆薄荷。
“诺伊尔。”
“嗯?”
“那盆植物是谁的?”
诺伊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应该是后勤部的人。”
“它快死了。”
“是啊。”
“为什么不换一盆?”
“有人说这是去年种下来的。”
“去年?”
“嗯。”
诺伊尔笑了笑。“他们舍不得。”
艾莉娅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哦。”
………………
实验继续。
金属球。
玻璃杯。
纸张。
一枚硬币。
一本书。
一支笔。
它们依次按照艾莉娅的想法改变位置。每一次都成功。没有任何异常。直到最后。诺伊尔把一张白纸放到了她面前。
“今天最后一个。”
“又是纸?”
“嗯。”
“纸有什么好测的?”
“因为我们想知道,如果目标没有明显的质量、结构和空间参照,你的能力是否仍然成立。”
“听不懂。”
“简单来说。”
诺伊尔指了指纸。“让它变成别的东西。”
艾莉娅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可以?”
“理论上。”
“那我要什么?”
诺伊尔想了想。“你自己决定。”
艾莉娅低头看着那张纸。
它很普通。
白色。
薄。
边缘还有一点打印机切割时留下的毛边。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于是她只是想:
变成一朵花吧。
什么都没有发生。
诺伊尔没有催她。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艾莉娅又想了一次。
还是没有发生。
她皱了皱眉。
“失败了。”
“没关系。”
诺伊尔低头记录。
“这个结果也很重要。”
“骗人。”
“真的。”
“你们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确实如此。”
诺伊尔把纸收起来。
“今天结束。”
艾莉娅站起来。
“这么快?”
“已经两个小时了。”
“才两个小时?”
“你自己看看时间。”
艾莉娅低头。
十一点四十三分。
她自己都没注意。
塞勒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直播关掉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饮料。
“结束了?”
“结束了。”
塞勒涅把其中一杯递给艾莉娅。
“谢谢。”
“少喝一点。”
“为什么?”
“你今天已经喝三杯了。”
“你怎么知道?”
“我数的。”
艾莉娅喝了一口。是她喜欢的味道。
研究所的午餐时间快到了。走廊外逐渐热闹起来。有人讨论下午的实验。有人抱怨今天的午饭。有人说十四军团的新闻还没有结束。有人说新宇宙的照片已经传回来了。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艾莉娅站在门口,忽然停了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那张没有变成花的白纸还留在桌上。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突然觉得:今天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了。但她想不明白。于是她转身。和塞勒涅一起走向了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