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艾莉娅并不像其他人类老老实实的经历了十八年的义务教育，而且她并没有系统的学过什么知识，准确来说，是统合体的高层请求她不要学习任何知识。
………………
“梅尔斯小姐，我们真的真的恳求您不要去看那些书，真的求您了。”
“可是，我几个月前还在教室里看书呀？”
“小姐，我们真的很担心您会用您的能力走上歧途。大部分，几乎所有人，都会有代价，而您不会。”
“就是你们一直说的那个‘它’吗？”
“求您不要这样说，我们真的很害怕您的话语会带来什么未知的后果。”
艾莉娅看着几十个穿着高级制服的人几乎是跪在地上求自己，她只好点点头。“但是，我一个人很无聊。”
“这个您放心，就在前几天，有个和您一样的女孩突然找到我们，我们都不知道她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她说要来找您。”
“谁呀？”
“根据信息库，这个女孩叫塞勒涅•埃弗雷特。”
艾莉娅点点头。“好吧。她是一直会陪着我吗？”
“是的，她已经有我们人类统合议会的直接永久授权了。”
………………
走在大街上，艾莉娅紧紧的抓着塞勒涅的手，她不喜欢那些来来往往吵闹的人，她搞不懂他们在做什么。
“阳光多好呀，笨蛋。”
“都是假的。”
“那你帮我变个小太阳出来吧？”
“不行，法律禁止的，在研究所里可以。”
“切，法律，唉，算了，免得像之前那样把他们吓得半死。咱们去吃什么？”
“我不知道有什么吃的。”
塞勒涅看了看艾莉娅，然后看了看周围。“你什么都没想吃的吗？”
“我不知道吃什么。”
“我是问想吃什么。”
“我什么都不认识。”
“啊……好困难的交流，那就去吃面吧。”
“好。”
塞勒涅拉着艾莉娅走进了一家面馆，很难想象，都已经跨宇宙运动了，人类依旧保持着传承许久的饮食习惯，不过还好这个时代没人吃人。
“要加鸡蛋吗？”
“我不知道。”
“你怎么每次都是这样。算了，都加吧，三个鸡蛋。”
“我们是两个人。”
“我要吃两个。”
“好。”
面倒是很快就上来了，但不是预制的，只是在这个时代，时间可比金钱还要珍贵。塞勒涅看着回到厨房的机器人，摇摇头，她还是喜欢与人交流。
艾莉娅没有关注其他人，因为除了塞勒涅，没人值得关注。“塞勒涅，这是什么。”
“这是辣椒。”
“能吃吗？”
“你不能吃，你上次吃的时候就身体不适了。”
“好。”
“你就这么相信我？”
“嗯。”
过了一会儿，塞勒涅放下咬了一半的鸡蛋，突然想到了什么。“诶，再过个几年，他们好像就允许你自由出行了。”
“大概还有四年吧。研究员说，上面请求我跟着军团到处跑。说是专门为我建立了一个特殊的新军团。”
“那我也要去。”
“你要去吗？”
“我当然要啊，不然你连衣服都不会洗。”
“可是房间有自清洁功能啊？”
塞勒涅白了白眼。“你是跟着军团的人，军团是什么，都是一群当兵的，那些大老粗……”
“可是研究员告诉我，他们都很爱干净，”
“别管那么多了，赶快吃吧，面都要坨了。”
“好。”
………………
土卫六的地下城里，一群人聚集在一起，他们接收到了来自那场战争的一个情报，但是问题在于，这个情报的时间来自于大概几百万年前。
“要不要让情报部门再处理一下，一个微小的偏差都有可能……”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他们已经算了无数遍了，负责第一轮计算的几个AGI都有点崩溃，正在清洗数据了。”
“如果这样的话，古战场，完全没有停止过吗？”
“我们无从知晓，古战争已经完全违背任何认知常理了。”
“那个女孩呢？”
“那个孩子还在研究所，她还没有到上场的时间。”
“为什么，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和古战争有关？”
“许多人，使用‘它’的时候，都会有代价，而她不会，看看那场战争，很多人，我的意思是统合体中心的相关人员，认为，她所付出的代价，就是那场战争……”
“放屁，这是什么逻辑，怎么可能这么简单？一听就是混乱的！”
………………
下午了，太阳很大，塞勒涅带着艾莉娅回到了研究所的大厅，大部分人都在这里聚集，研究所还是比较开放的。
看到艾莉娅来，很多和她一样的人都让开了路，这些人都知道，艾莉娅使用“它”不需要任何代价。
“塞勒涅，我们去哪里？”
“要去空调底下坐着吗？”
“好。”
看到艾莉娅靠近，一个本来坐在空调底下的研究员赶忙起身让开了。塞勒涅拉着艾莉娅坐了下来，打开了茶几上的电视。
“你看，U—976 宇宙又在打仗了。”
“怎么回事呢？”
“虫族呗，那地方是虫族老家，然后统合体的军队估计又被派出保护科研队伍了。”
艾莉娅一直对虫族非常疑惑。“塞勒涅，虫族到底是什么呢？”
塞勒涅看着天花板，想了想。“如果按照官方记录，他们算是众多智慧文明的一种，但是最初接触的科研小队误以为是敌对生命，然后嘛，你懂的。但是啊，我也听说，虫族是早期统合体派出的一只科研小队，因为跨宇宙通道塌缩之后，失去了补给，被迫将人类基因与虫类基因混合而成的变异人类。”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情报表示，虫族内部的各类情况，几乎就是早期统合体的翻版。”
“啊……”
塞勒涅换了个频道。“至少，虫族会比那些兽人好多了，虫族至少能够尝试沟通，那些兽人，只会瞎叫唤。”
艾莉娅笑了起来，甩甩头发，她很喜欢塞勒涅的锐评。“兽人丑死了。”
“是的，不过精灵们倒是很好看，就是黑暗精灵不能看，那群东西只会像蚊子一样飞来飞去。”
艾莉娅想了想，她之前见过黑暗精灵派来的使者团，那些精灵简直就像历史上的蛮族一样，完全不顾工作人员的指挥，甚至有一个差点摔进地心管道。
塞勒涅看了看周围，那些人都围成一圈了，好像艾莉娅是个什么珍惜动物，就算是珍惜动物，也只要模拟一个基因种子就能变成泛滥了。
艾莉娅倒是不在意，她对什么都不关心，之前有个研究员甚至给她的评估报告里写了一句“这个女孩是个机器人。”，不过结果就是这个研究员被机器人权益保护协会稍稍警告了一下。
“啊，艾莉娅，这个新闻可能对你有用，”塞勒涅划了一下屏幕，“终于，统合体决定将能够使用‘它’的人，称为‘能力者’……”
“怎么了？”
“都这么多年了，他们最后就想出来个这么个名字？”
“这么多年？”
“大概快两千多年了吧……”
“这也是好事，不然所有人都只说我们是‘他们’。”艾莉娅还是点了点头。
塞勒涅翻了个白眼。“呃……能力者……统合体的文官真的是……算了，至少大部分的统合体法律终于可以有正式名字了。”
艾莉娅茫然的点点头，她只知道，对于自己这样的人，统合体出台的相关法律，如果印刷出来，基本上能支持一个星球的所有人的一辈子的擦屁股纸了，估计就这样，还能分出去一部分给另一个星球。
塞勒涅又继续看了看。“啊，官方说，一切都是照常进行的，只是说有个名字就可以更好的进行记录了。不然那些AGI光是梳理名字就得消耗一大堆算力。”
“啊……”
“算了，无所谓，晚上想吃什么？”
“我不知道……”
“呃……”塞勒涅摇摇头，艾莉娅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不吃了？”
“嗯。”
“啊啊啊，你个笨蛋，准备饿死自己嘛？”
“应该不会吧。”
“我……”
………………
塞勒涅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算了。”她站起来，把已经凉掉的茶拿起来喝了一口。“走吧。”
“去哪里？”
“吃饭。”
“不是说不吃了吗？”
“我说的是你不知道吃什么，所以不吃了。我没说我不吃。”
艾莉娅坐在沙发上没动。“那我吃什么？”
“跟我吃一样的。”
“好。”
“你就不能自己决定一次吗？”
“决定什么？”
“比如晚饭吃什么。”
“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
塞勒涅沉默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问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她走过去，伸手把艾莉娅从沙发上拉起来。“算了，今天吃我决定的。”
“嗯。”
两个人离开大厅。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依旧在远处看着她们。有人低声讨论刚刚的新闻，也有人看着艾莉娅的背影发呆。
“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谁知道。”
“她至少应该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吧？”
“她连自己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那她喜欢什么？”
“……”
没人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他们其实已经讨论了很多年。
研究所里保存着艾莉娅从幼年到现在的全部记录。
她喜欢安静。
喜欢塞勒涅。
喜欢没有实验的日子。
喜欢研究员给她看的各种东西。
喜欢阳光。
喜欢偶尔听见外面城市的声音。
喜欢头发被风吹起来。
喜欢研究员讲一些她听不懂的故事。
喜欢……
很多。
但如果问她：
“你想要什么？”
她永远只会回答：
“不知道。”
这似乎已经成了她身上最稳定的一项特征。
甚至比她的能力更加稳定。
………………
研究所的餐厅比外面的面馆大得多。这里几乎没有固定菜单。巨大的墙面屏幕会根据人的身体状况、营养需求、过往饮食记录以及个人偏好自动生成推荐。
塞勒涅站在屏幕前。“今天吃什么？”
“你决定。”
“你真的很喜欢把决定权交给别人。”
“因为你知道吃什么。”
“我知道吃什么，不代表我知道你想吃什么。”
艾莉娅想了想。“那就吃你想吃的。”
塞勒涅突然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她转过头。“艾莉娅。”
“嗯？”
“以后你不要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让我决定。”
“可是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塞勒涅的语气没有责怪。她只是看着艾莉娅。“但你可以试着知道。”
“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
艾莉娅愣了一下。“你也不知道？”
“当然。”塞勒涅理所当然地说。
“我又不是万能的。”
艾莉娅看着她。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我们一样。”
“哪里一样了？”
“都不知道。”
“你至少知道怎么把人气死。”
“这个也是你告诉我的。”
“……”
塞勒涅转过身。“今天吃烤肉。”
“好。”
“不是你喜欢吃，是我喜欢。”
“好。”
“下次如果你想吃别的，就告诉我。”
“如果我不知道呢？”
“那就随便选一个。”
“选错了怎么办？”
“吃完。”
“……”
“生活哪有那么多正确答案。”
艾莉娅没有说话。她看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食物图片。最后伸出手。随便点了一份。“那我要这个。”
塞勒涅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它离我的手比较近。”
“……”
“怎么了？”
“没什么。”
塞勒涅笑了。
“至少这是你自己选的。”
………………
夜里。研究所上层的观景区没有关闭。这里能够直接看到城市。或者说，看到城市的一部分。巨大的建筑群沿着人工地形一直延伸到远处，轨道交通像一条条发光的线穿过城市。天空中偶尔有大型运输舰缓慢经过，更远的地方，则是连接不同区域的宇宙交通设施。
艾莉娅趴在玻璃边。“塞勒涅。”
“嗯？”
“那个是什么？”
“哪一个？”
“最亮的那个。”
塞勒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轨道电梯。”
“它通向哪里？”
“太空。”
“太空有什么？”
“很多东西。”
“比如？”
“星星，舰队，空间站，还有一些你现在不能去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到十八岁。”
“我已经二十了。”
“……”
塞勒涅沉默了。
“你不是二十了吗？”
“对。”
“那为什么还不能出去？”
“因为他们说我情况特殊。”
“……”
塞勒涅忽然觉得有些荒谬。眼前这个人明明已经二十岁了，却连一座普通的城市都没有真正认识。她认识研究所。认识实验室。认识那些研究员。认识各种仪器。认识无数份关于“它”的实验数据。甚至知道一些普通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宇宙信息。但她不知道街边的商店卖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过马路。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食物。甚至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想去旅行。她拥有改变现实的能力。却没有真正拥有过自己的生活。
“艾莉娅。”
“嗯？”
“你以后想去哪里？”
艾莉娅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那如果让你去一个地方呢？”
“不知道。”
“那如果让你选择一个星球？”
“不知道。”
“一个宇宙？”
“不知道。”
塞勒涅没有继续问。她只是靠在玻璃旁边。
过了一会儿，艾莉娅突然问：
“那你呢？”
“我？”
“你想去哪里？”
塞勒涅想了想。“我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在那里，我可以重新认识自己。”
艾莉娅似乎没有听懂。“你不认识自己吗？”
“有时候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想去那里？”
塞勒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至少这件事情，我现在知道。”
艾莉娅点了点头。“哦。”她继续看着外面。没有再问。
………………
与此同时。土卫六地下城。统合体第七级跨宇宙情报中心。一份新的报告正在被反复打开。没有人说话。屏幕中央只有一行字。
“古战场信号确认。”
下面是一串极其漫长的数据。
时间。
坐标。
宇宙编号。
空间结构变化。
能量异常。
文明活动痕迹。
以及最后一个让所有人都沉默的数据。
时间误差：约三百万年。
“再算一次。”
“已经算过了。”
“再算一次。”
“已经算过四百二十七次了。”
“那就再算四百二十八次。”
负责计算的研究员没有反驳。因为没人敢确定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如果数据没有错误，那么意味着一个极其简单，却又几乎无法接受的事实。
他们认为已经结束了数百万年的战争。
可能根本没有结束。
或者说——
他们所谓的“现在”，根本不是那场战争真正的现在。
“把艾莉娅的资料调出来。”
“现在？”
“现在。”
屏幕上出现女孩的档案。照片里的艾莉娅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黑色的头发。逐渐变成金色的发尾。左眼的蛇形瞳孔。其余都是完全的普通情况。
“她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
“告诉她。”
“为什么？”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阵。
“因为如果这次数据是真的，她迟早会知道。”
“那为什么不现在告诉她？”
“因为她连晚饭吃什么都不知道。”
所有人再次沉默。
“……”
“这算什么理由？”
“我不知道。”
那名负责人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但我总觉得，现在告诉她，没有意义。”
“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真正需要知道的事情，不是古战场。”
“那是什么？”
他看向屏幕里的女孩。
“她自己想要什么。”
………………
凌晨一点。研究所已经安静下来。艾莉娅躺在床上。塞勒涅坐在旁边看书。
“塞勒涅。”
“嗯？”
“今天他们说了一个新的名字。”
“能力者？”
“嗯。”
“怎么了？”
“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
塞勒涅放下书。“为什么？”
“因为以前他们都不知道怎么称呼我们。”
“现在知道了？”
“至少有一个名字了。”
“可是名字不会改变什么。”
“我知道，”艾莉娅闭上眼睛，“但是有名字的话，就好像真的存在一样。”
塞勒涅看着她。“你当然存在。”
“嗯。”
艾莉娅轻轻笑了。“我知道。”
房间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
“塞勒涅。”
“又怎么了？”
“你明天想吃什么？”
塞勒涅抬起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你说，我应该试着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所以呢？”
“我想先试试。”
塞勒涅看着她。“那你呢？”
艾莉娅沉默了。
很久以后。
她说：
“我不知道。”
塞勒涅没有笑她。
也没有替她回答。
只是重新翻开书。
“那就慢慢想。”
“好。”
窗外。
城市仍然亮着。
无数人正在做着自己的事情。
有人准备远行。
有人准备回家。
有人正在争论一项法律。
有人正在制造一艘新的飞船。
有人正在研究那个已经持续了数百万年的战争。
有人正在等待某个跨宇宙通道重新开放。
而艾莉娅第一次认真地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不是：
“他们希望我做什么？”
也不是：
“我能够改变什么？”
而是——
“如果没有人告诉我应该做什么。”
“那我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