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黑暗正在飞速吞噬林砚的意识。
暗影翻涌形成的黑色巨浪狠狠裹住少年的躯体,那不是物理层面的撞击,而是直接针对灵魂的侵蚀。刺骨的虚无顺着皮肤缝隙向内渗透,四肢迅速失去力气,耳边雨声仿佛越来越遥远,视野蒙上一层厚重的灰雾,身体的温度在飞速流逝。他拼尽全部力气把流浪小男孩死死护在身后,肩膀承受着黑雾无情的撕扯,大脑阵阵眩晕,眼皮沉重得几乎再也抬不起来。
濒死的恍惚之间,来自遥远彼岸的情绪波动,再一次撞进他的脑海。
那是梦境里那几名花系魔法少女的感知。她们清晰捕捉到属于鸢尾的灵魂正在遭受毁灭性的冲击,恐慌与心疼如同潮水汹涌而来。浓烈的怜惜几乎要溢出来,混杂着焦灼的爱慕,还有那一份藏在心底的占有欲在此刻无限放大。一种无力的暴怒在她们的情绪里翻腾,她们想要跨越空间裂隙冲过来护住这一缕鸢尾灵魂,想要撕碎伤害他的暗影,可次元壁垒牢牢隔绝一切,她们什么也做不到,只能隔着遥远的距离,眼睁睁看着这缕珍贵的灵魂走向消亡。
没有声音,没有话语,只有纯粹汹涌的情绪洪流,在林砚即将熄灭的意识之中一闪而过。
就在林砚的神智即将彻底沉沦进虚无的瞬间。
脚下被暴雨浸泡得泥泞不堪的土地,骤然爆发出璀璨柔和的紫光。
一朵朵淡紫色鸢尾花,无视滂沱的雨水,硬生生从烂泥、碎石之间破土而出。修长的花茎节节拔高,一片片花瓣从容舒展,圣洁的微光以花海为中心,如同环形浪潮向着四面八方轰然扩散。冰冷侵蚀一切的黑色暗影,在触碰紫光的刹那,如同冰雪遇上烈火,发出无声的挣扎,翻滚的雾絮飞速消融、溃散。
漫天紫色花瓣脱离花萼,凌空盘旋飞舞,在雨幕之中织成一道流动的花之帷幕。雨水落在光芒之上,竟被无形的力场向两侧弹开,再也落不到花海的范围之内。
周遭的世界仿佛短暂静止。
一道古老、空灵,不分男女的声音,直接响彻林砚的灵魂深处,并非经由耳朵传入,而是刻印在意识本源。
「心怀守护,缔结花契,以汝之身,承世间光明。」
声音厚重悠远,沉淀着千百年时光的重量,不带喜怒,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契约之力。
无数飞舞的鸢尾花瓣缠绕上林砚湿透的身体,温柔却牢牢束缚住他的四肢。他想要后退,想要挣扎,身体却完全不受自己支配。一朵纹路繁复优美的鸢尾纹样,顺着胸口皮肤缓缓浮现,滚烫的灼烧感自胸膛炸开,顺着血脉流淌向四肢百骸。
契约,在此刻自动完成缔结。
并非他主动选择拥抱这份力量,而是他舍身守护孩童的那颗本心,唤醒了沉睡在此处的鸢尾契约碎片。这份古老的花之契约,会自动向心怀守护的灵魂完成绑定,不问性别,不问出身。
疯狂肆虐的暗影魔物,在鸢尾圣洁光芒的灼烧下持续消解。庞大的黑色雾团不断萎缩,无声地挣扎,最后化作一缕缕黑烟,彻底消散在雨夜之中,再也没有半分威胁。
危机终于解除。
缠绕在流浪小男孩身上的黑雾也一并被光芒净化。小男孩紧绷颤抖的身体放松下来,惊恐从稚嫩的脸庞褪去,陷入安稳的昏睡。契约的光芒悄悄抹除了他关于魔物、花海的全部记忆,在他残存的感知里,只剩下暴雨之中沉沉的睡意。
漫天盛放的鸢尾花海,完成了契约缔结的使命,开始飞快枯萎凋零。挺拔的花茎迅速萎软,盛放的花瓣一片片失去光泽,化作点点紫色光尘消散在空气里。短短数十秒,地面又变回那片泥泞荒芜的公园土地,仿佛方才那片震撼的花海,仅仅是濒死之际产生的一场幻梦。
唯有林砚胸口那枚鸢尾印记依旧在微微发烫,证明刚刚发生的一切真实不虚。
束缚身体的花瓣光带缓缓褪去,林砚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水之中。浑身衣物早已被暴雨浸透,雨水顺着发梢不停滴落,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腔剧烈起伏,劫后余生的虚脱席卷全身。刚才被暗影侵蚀带来的麻木正在缓缓褪去,一股陌生而温润的魔力,如同缓缓流动的暖流,充盈在他的血脉之内。
他低头看向身后,流浪小男孩安安静静蜷缩在地,呼吸平稳,已经没有生命危险。
林砚撑着地面,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站起身。胸口皮肤下,鸢尾的烙印持续传来温热的脉动,每一次跳动,都和自己的心跳同频共振。
同时,遥远彼岸那几名魔法少女的情绪再次传了过来。
她们感知到鸢尾契约正式落成,那缕濒临熄灭的灵魂被契约之力护住,没有就此消亡。巨大的狂喜、庆幸漫过之前的恐慌,爱慕与怜惜变得更加浓重,心底那一份占有欲也随之变得更加清晰。她们依旧只能够感知到灵魂信号,依旧不知道这份鸢尾的宿主,是一个少年。她们在遥远的暗处,默默记住了这份刚刚诞生的契约,暗暗下定决心,往后一定要找到这位鸢尾的契约者,好好守护、陪伴对方。
林砚模糊地接收到这股喜悦的情绪,心底却五味杂陈。
他活下来了,救下了一个无辜孩童,得到了一份足以对抗暗影的魔法力量。可这份馈赠来得太过猝不及防。那个古老的声音只宣告契约缔结,却没有说明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隐约能够预感到,这份力量从不属于免费的馈赠。
雨还在下,夜色愈发深沉,公园之中已经感受不到暗影的恶意,可危险远远没有结束。星榆市还有无数潜伏在阴影里的魔物,而现在,这份对抗黑暗的担子,已经落到了他的肩上。
他弯腰,小心抱起陷入昏睡的流浪小男孩,将孩子护在自己湿透的外套里面,尽量隔绝冰冷的雨水。地上,雨伞早已被暗影侵蚀得骨架弯折报废,朵朵那只布偶风筝也浸泡在泥水之中。林砚腾出一只手捡起风筝,抱稳怀中的孩童,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满地泥泞,朝着公园的出口艰难走去。
走出半开的锈蚀铁门,街道上空旷冷清。雨夜的路灯投射出昏黄的光圈,照亮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他抱着孩子,快步朝着不远处的治安岗亭前行。胸口的鸢尾花印记,随着他每一步前行,一下,又一下,安静地发烫脉动。
属于魔法少女鸢尾花的命运,从这个暴雨倾盆的夜晚,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