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还在不停倾泻，砸在柏油路面溅起细密的水花。林砚怀里紧紧抱着昏睡过去的流浪小男孩，少年湿透的外套尽量裹住孩子单薄的身子，替他隔绝雨夜的寒气。另一只手攥着那只沾满泥水的布偶风筝，弯折报废的雨伞被他遗弃在公园泥泞的地面，已经没有再利用的价值。
从废弃公园走到街边治安岗亭的这段路，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裤脚完全浸透，沉重地贴在小腿皮肤上，鞋底灌满泥水，每踩一步都发出咕叽的闷响。胸口那枚刚刚缔结完成的鸢尾契约烙印，正隔着湿漉漉的布料，传来一阵一阵温润的脉动，体内那股全新的魔力如同温热的溪流，在血脉之中缓缓循环流淌，稍稍抵消着雨夜侵入身体的严寒。
契约带来的魔力护住了他的内脏，抵消了大部分暗影造成的灵魂损伤，却无法驱散现实世界雨水带来的刺骨湿冷。
一路上，来自遥远彼岸的情绪感知始终没有彻底消散。
那几位花系魔法少女，依旧在隔着次元的壁垒，持续捕捉鸢尾契约的灵魂信号。方才契约缔结成功那一刻汹涌而来的庆幸与狂喜慢慢沉淀，化作绵长的怜惜、炽热的爱慕，还有那份挥之不去的隐秘占有欲。林砚虽然听不见她们的声音，看不见她们的身形，可那些情绪如同朦胧的薄雾，不断渗入他的意识。
他能够隐约体会到她们的心思：她们为这朵新生的鸢尾得以存活而由衷欢喜，心疼这份契约与生俱来的残酷宿命，迫切地想要找到契约的持有者，想要将人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愿让鸢尾独自承受黑夜之中的刀光剑影与孤独痛苦。心底那一丝占有也愈发清晰，她们不希望这独一无二的鸢尾灵魂，被黑暗伤害，也不希望被别的什么人分走这份独一无二的光彩。
可她们全部的想象，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之上——在她们的认知里，鸢尾的契约者，必然是一位如花一般美好的少女。她们完全无从得知，这一缕牵动她们心神的灵魂，正寄宿在一名十七岁少年的躯体之中。一旦未来真相揭开，这份浓烈的情感，将会演变成何等剧烈的冲击，林砚光是隐约设想，心底便泛起一阵不安。
这份灵魂层面的联系是单向的。他只能接收对方流淌过来的情绪碎片，却没有办法把自己的处境、自己真正的性别传递过去。他既不能呼唤她们前来相助，也没有办法叫她们收回这份突如其来的牵挂。这份凭空多出的羁绊，如同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已经牢牢缠绕住了他的灵魂。
不多时，昏黄灯光照亮了前方治安岗亭的轮廓。
值班的保安听见脚步声，推开玻璃门走了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浑身淋得通透的林砚，还有他怀中昏睡的孩童。保安连忙上前几步，满脸诧异。
“小伙子，怎么淋成这个样子？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我在西边废弃公园发现他，昏迷倒在凉亭下面。”林砚小心把流浪男孩交到保安怀中，疲惫感如同潮水一阵阵袭来，四肢阵阵发软，“麻烦你们帮忙照看一下，最好联系救助机构。”
保安接过孩子，伸手探了探孩童的体温，见呼吸还算平稳，连忙点头应下，没有过多追问林砚为何深夜会孤身深入那片人人避之不及的废弃公园。雨夜怪事时有发生，保安早已见惯了各类离奇的状况。
交代完毕，林砚没有多做停留。他把沾满污泥的布偶风筝简单拧掉多余的水分，攥在手里，转身再度踏入雨幕。
夜色更深，街上几乎已经看不到行人，沿街商铺大多已经关门打烊。城市表面归于寂静，可林砚胸口的鸢尾烙印依旧在微微发烫，断断续续传来微弱的警示——暗影并没有被彻底根除，方才被净化的，仅仅只是公园内部那一头低级魔物。星榆市的各个角落，依旧还潜伏着无数窥伺人间的虚无黑雾。
他沿着人行道快步朝自家小区赶去，雨水顺着额发不断滑落，模糊视线。一路上，只要途经阴暗的小巷拐角，胸口的印记就会轻微升温，提醒他那些地方残留着暗影游荡过的痕迹。
回到单元楼下，林砚把那只湿漉漉的布偶风筝擦拭干净，轻轻放在邻居朵朵家的门外。抬起手，轻轻叩响三下门板，不等屋内传来回应，便悄无声息转身，快步上楼。他不想和朵朵碰面，此刻自己浑身狼狈不堪，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为何深夜浑身湿透从废弃公园归来。
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客厅还亮着一盏玄关的夜灯。父亲依旧还在加班没有回家，母亲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等待他归来。看见推门而入、浑身滴水的林砚，母亲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震惊与担忧。
“你到底去哪里了！怎么淋得全身都湿透！”母亲快步走过来，连忙递过来宽大的干毛巾。
“帮朵朵去老公园取回被风吹走的风筝，路上遇上暴雨，雨伞也被狂风弄坏了。”林砚早就在心中编好了说辞，平静地回答。他没有提起暗影魔物，没有说起鸢尾花海，没有提及灵魂缔结的古老契约，更不可能说出那几位隔着远方遥遥凝望自己的魔法少女。
这些超乎常识的真相，说出口只会被当成精神恍惚下的胡言乱语。
他接过毛巾裹住湿漉漉的头发，匆匆走向浴室，锁上浴室的门。温热的花洒水流倾泻而下，冲刷掉身上的污泥与雨水。温热水流划过胸膛，林砚低头，目光落在自己胸口的皮肤上。
一朵线条精致优雅的淡紫色鸢尾花纹烙印，清晰地印在胸膛正中。色泽淡淡的，却无比深刻。他用手掌、沐浴露反复揉搓、用力擦拭，想尽一切办法，那枚契约印记丝毫没有变淡，仿佛从诞生起就生长在他的皮肉之上。
这是契约存在的铁证，是力量的源头，也是枷锁的开端。
水流哗哗作响，林砚闭起眼睛，脑海之中又一次浮现出雨夜公园里面那片盛大的紫色花海，回响着那一句回荡灵魂深处的契约箴言，还有远方魔法少女们汹涌复杂的情绪。
他获得了可以对抗暗影的力量，可以守护这座城市里无数无辜的普通人。可天下从没有免费的馈赠。那个古老的契约声音，只告诉他要承世间光明，却对代价只字未提。
林砚关掉花洒，站在弥漫水汽的浴室之中，心底沉甸甸的。
他隐约能够感知，那份代价，已经悄然埋下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