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弥漫着热水蒸腾而起的白茫茫水汽，瓷砖墙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林砚裹上宽大的纯棉浴巾，站在镜子前方。镜面被热气熏得一片朦胧，他伸出手，抹开一块清晰的区域。镜中的少年面色苍白，湿漉漉的黑发一缕缕贴在额头与脖颈，还残留着雨夜带来的疲惫。视线往下移动，胸膛正中，那枚淡紫色鸢尾契约烙印安静地伏在皮肤上。
花瓣的纹路细腻流畅，在浴室暖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柔光。指尖轻轻触碰上去，立刻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顺着指尖蔓延向全身血脉。无论他怎样搓洗、擦拭，印记都稳稳留在体表，不会褪色，也无法抹去。这是灵魂与契约绑定之后留下的具象化证明，并非普通的淤青或是纹身。
方才在公园生死一线之间缔结契约的一幕幕，不断在脑海回放。翻涌吞噬一切的黑色暗影，破土盛放的无边鸢尾花海，回荡在灵魂深处那句古老箴言，还有流浪孩童安稳熟睡的脸庞。
除此之外，还有来自遥远彼岸那些魔法少女的情绪碎片，依旧若有若无地缠绕在他的意识深处。
此刻不再是危机降临时那种汹涌的恐慌与狂喜，转而变成安静绵长的牵挂。怜惜如同细雨绵绵不绝，夹杂着朦胧炽热的爱慕，而藏在最底层的占有执念，也没有消散。林砚能够模糊感受到她们的想法：她们在默默定位鸢尾灵魂的方位，渴望有朝一日可以跨越空间隔阂，寻到这位契约者，想要陪伴，想要庇护，想要独一份的亲近。
可她们依旧被灵魂信号蒙蔽，坚定不移地以为，自己心心念念的鸢尾，是一位如花般温婉的少女。完全料想不到，这一缕牵动她们心神的灵魂，正寄宿在一名十七岁少年的躯壳之内。
这份单向的灵魂共鸣，让林砚的心底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别扭。他和那些少女素未谋面，没有交谈，没有交集，仅仅因为一份古老的花之契约，就被赋予了如此厚重浓烈的感情。这份感情既是善意，也隐隐带着束缚的重量。他既无法拒绝这份遥遥的关怀，也没有办法向她们澄清全部真相。
“但愿不要太快找到我。”林砚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声喃喃。
倘若现在就被她们寻到，一切都将彻底失控。
他关掉浴室的花洒开关，拿起睡衣换上，轻轻推开浴室的房门走出。客厅之中只留了一盏柔和的夜灯，母亲已经回到卧室休息，父亲依旧还在公司加班，尚未归家。整间屋子安安静静，只剩下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细微滴答声响。
林砚轻手轻脚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将外界隔绝在外。窗外暴雨依旧没有停歇，雨点持续不断敲打玻璃窗，雷声在遥远天际隐隐滚动。
他坐到床边，掀开睡衣领口，再一次低头注视胸口的鸢尾印记。集中精神，试着去感知身体内部。一股温润柔和的魔力安静蛰伏在血脉之中，如同沉睡的溪流，缓缓在四肢百骸之间循环流转。只要意念微微牵动，胸口的烙印便会随之发烫，指尖可以浮现出一点点微弱的淡紫色微光。
仅仅只是这么一丝微弱的魔力调动，就让他的精神生出明显的疲惫感。
林砚立刻收回念头，指尖的紫光转瞬消散。
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尚且完全不懂得如何掌控这份力量。今夜是濒死的绝境，契约才自动爆发力量击退暗影，如果再遇到魔物，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主动完成变身。
更让他不安的，是契约闭口不提的代价。
古老的声音只说出「心怀守护，缔结花契，以汝之身，承世间光明」，只交付给他对抗暗影的力量，却自始至终，没有告知他需要付出什么作为交换。世间万事，皆有等价的交换。越是强大的力量，对应的牺牲往往也就越是残酷。他在梦里隐约捕捉过那些魔法少女记忆碎片的边角，隐约察觉到鸢尾契约的代价和“自身”息息相关，可碎片太过零散，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
今夜他侥幸活了下来，救下了陌生的孩童，可往后，星榆市的暗影不会就此消失。新闻里一桩桩无法解释的怪事，学校里被悄悄侵扰的同学，全部都在提醒他，魔物依旧游走在城市的黑暗角落。往后，这份守护的责任，已经落在了他的肩上。
可他只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要兼顾学业，要在父母朋友面前维持正常少年的身份，还要在深夜对抗来自异次元的虚无魔物。一想到未来要背负的一切，巨大的无力感便沉甸甸压在心头。
他躺倒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闭上眼睛，梦境的入口仿佛就在不远处，彼岸那些魔法少女的感知依旧敞开，随时都有可能再一次闯入他的睡梦之中。他既不想再接收她们那些复杂浓烈的情绪，也害怕在梦里不小心泄露自己灵魂深处属于少年的真相。
林砚睁开双眼，呆呆望着天花板。雨声连绵不绝，填满整间卧室。
他辗转反侧，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要稍微集中精神，就能够感知到城市远方，时不时传来几缕微弱的暗影气息。胸口的鸢尾烙印会随之轻微发热，充当起预警的信号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动静。是加班到深夜的父亲终于回来了。客厅传来轻微的动静，父母低声交谈几句，随后归于寂静，家中彻底陷入安眠。
整座城市沉沉睡去，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对潜藏在身边的危机一无所知。他们照常做梦，照常休息，不会知道，今夜废弃公园发生过一场生与死的较量，不会知道，一份沉重的契约已经落在一个少年身上。
林砚依旧清醒。他抬手按住胸口发烫的鸢尾印记，在黑暗之中无声思索。
如果之后暗影再一次袭击普通人，自己应当怎么做？贸然溜出去战斗，该如何向家人解释行踪？每一次动用这份魔力，又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改变？还有那些隔着远方遥遥凝望自己的魔法少女，当她们终于得知全部真相的那一天，又会发生什么？
无数的疑问盘旋在脑海，没有任何答案。
夜色漫漫，暴雨滂沱。少年躺在床上，独自承受着只有自己知晓的秘密与惶恐，属于鸢尾的宿命，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