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透过教室玻璃窗斜斜洒落，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教室里人声嘈杂，午休时间的喧闹填满每一处角落，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打闹，零食包装袋的脆响、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派普通高中的鲜活模样。
只有林砚的心底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霾。
方才女同学那句“越长秀气了”的评价，如同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久久挥之不去。他把头埋在课本之上，假装翻看书页，余光却悄悄留意周围同学的目光。明明大家都在各忙各的，并没有人刻意盯着他打量，可他的内心总是忍不住草木皆兵，总觉得旁人能够一眼看穿自己身体正在发生的隐秘变化。
长袖校服的袖口被他又往下拽了几分，严严实实盖住已经变得纤细的手腕。就算教室之中温度渐渐升高，后背闷出一层薄汗，他也不敢把袖子卷起来。只要露出手腕，那和过去截然不同的细腻皮肤、收窄的骨节，就有可能被细心的人捕捉到破绽。
挚友江宇端着两瓶汽水走过来，把其中一瓶放到林砚的桌面，拉开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看你一上午都蔫蔫的，测验考得怎么样？昨天看你状态就很差。”江宇拧开汽水的瓶盖，气泡滋滋作响。
“凑合吧，脑子有点昏，好多题目差点走神写错。”林砚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伸手拿起汽水，刻意控制抬手的幅度，不让袖口向上滑动。
江宇盯着他看了几秒，眉头微微蹙起。
“你最近真的很不对劲。不光脸色难看，整个人气质都变了，而且总躲着跟人肢体接触。”江宇压低了一点声音，“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要是有难处，你可以跟我说，别一个人憋着。”
林砚的心猛地一紧。
连大大咧咧的江宇，都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反常。
谎言又一次要被搬出来。林砚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汽水瓶身的标签上：“没有什么麻烦，就是高二课业压力上来了，晚上总失眠，休息不好才变成这样。过段时间调整过来就好了。”
他只能拿学习压力当做万能借口。这份秘密太过荒诞，魔物、鸢尾契约、身体的蜕变，任何一句说出口，都会颠覆他们十几年的友谊。他很信任江宇，可他没有勇气赌上一切坦白真相。
江宇半信半疑，还想要继续追问，可上课预备铃声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江宇只好拍了拍他的胳膊，回到自己的座位。
下午的课程一节接着一节往下推进。林砚的精神始终处在高度紧绷的状态。每一次举手回答问题，他都要下意识压低声线，克制住嗓音里那一缕淡淡的柔调；坐姿时刻留意肩膀的开合，尽量不要把收窄的肩线展露出来；就连转头、抬手这些微小动作，都要在心底反复斟酌。
伪装，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
课堂间隙，他又一次望向角落里的陈玥。女孩依旧精神萎靡，趴在课桌上，大半时间都昏昏沉沉。昨夜他净化了小区地下车库的魔物，可城市广阔无边，还有许许多多暗影残片游荡在各个街巷。伤害陈玥的那一缕黑雾，并没有被清除。暗影不需要发动猛烈袭击，仅仅只是远远徘徊，就可以缓慢掠夺活人的情绪与生机。
林砚看着她憔悴的模样，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有力量可以对抗魔物，可这份力量的代价太过沉重。每一次变身战斗，都要进一步损耗属于自己少年的躯体。一边是无数普通人的安危，一边是自我的逐渐消亡，两难的枷锁从契约缔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牢牢套在了他的身上。
而来自彼岸的灵魂共鸣，依旧没有消失。
午休与课堂的间隙，时不时就会有一缕缕情绪碎片流淌进他的意识。那几位花系魔法少女，还在持续追踪鸢尾的灵魂信号。怜惜、温柔的爱慕，还有那份安静蛰伏的占有欲，一如既往。她们的搜寻范围正在持续收缩，距离找到他的那一天，越来越近。
林砚可以隐约感知到，她们已经大致锁定了这片城市片区。
她们满心期盼与自己想象中的鸢尾少女相逢，期盼能够好好守护、陪伴对方。她们完全料想不到，自己追寻的人，就坐在一间普普通通的高中教室里面，正拼尽全力伪装成一名普通少年，在恐惧与煎熬之中度日。
一想到未来相遇之后会爆发的巨大冲击，林砚的胸口就沉甸甸的。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
同学们收拾书包，喧闹地涌出教室。林砚把课本一一塞进背包，就在他站起身的一瞬间，自己的袖口微微向上滑开一小截。一股极其清淡、幽婉的紫色鸢尾花香，若有若无地从他的衣料之间飘散出来。
那是鸢尾契约魔力残留的气息。昨夜车库大战之后，花香就浸染进了衣物纤维，无论怎么抖落，都无法彻底清除。
林砚浑身一僵，连忙把袖子狠狠扯下去盖住手腕，下意识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襟。香气十分淡薄，只有距离很近的时候才能够闻到，可这又是一个新的破绽。
如果之后频繁夜间战斗，身上会一直萦绕着这抹鸢尾花香。一个十七岁的男生，身上长期带着这样清雅甜美的花香气，必然会引来旁人无穷无尽的疑惑与猜测。
“你身上什么味道？挺好闻的。”身旁路过的一名女同学恰好捕捉到那一缕香气，好奇地转头看向林砚。
林砚心脏狂跳，脑子飞速转动，慌忙搪塞：“不知道，可能是路过路边花坛沾到的花香吧。”说完这句话，他不敢多做停留，背上书包快步离开了座位。
走出教学楼，江宇追了上来，打算和他一起回家。一路上林砚都刻意和江宇保持半步的距离，避免对方靠得太近，嗅到那抹挥之不去的鸢尾花香。
夕阳缓缓下沉，黄昏的暮色笼罩整座城市。走在回家的街道上，林砚的胸口的鸢尾烙印时不时传来细微的温热，远处城市的角落里，好几处暗影的微弱气息正在隐隐浮动。
这代表今夜，很可能又会有魔物出来作祟。
意味着他又要在深夜悄悄离家，化身魔法少女鸢尾花奔赴战场。也意味着，身体的蜕变，又会往前推进一步。
回到家中，父母还没有下班，屋子里面安安静静。林砚冲进卫生间，把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反复揉搓、冲水，想要洗去那股鸢尾花香。可魔力留下的气息并非普通的气味，简单的水洗只能稍稍变淡，却无法彻底根除。
他把湿漉漉的校服挂在阳台通风，独自站在阳台之上，望向远处暮色沉沉的城市。
晚风拂过，带着夏末残留的温度。整座城市平静祥和，可无数暗影潜藏在黑夜的褶皱之中等待出动。彼岸的魔法少女还在不断靠近，身上的花香、身体的异变、越来越多的破绽，正在一点点堆积。
伪装的薄壳，已经布满细密的裂纹。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隐瞒多久。
夜色正在降临，又一个属于鸢尾契约者的不眠之夜，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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