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走下楼梯，将那只洗干净的碗放回厨房的架子上。厨房里的灶台上还煨着一锅骨头汤，热气袅袅，一个帮厨的姑娘正蹲在角落削土豆皮，看见他进来，抬头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穿过走廊来到一楼大厅。此时夜已渐深，客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两三桌还在喝闷酒的醉汉。玛莎正站在柜台后面，一只手拨着算盘珠子，另一只手夹着那根细烟斗，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账。
莱尔将几枚银币放在柜台上，推到她面前：“上个月的房租。”
玛莎停下拨算盘的手，瞥了一眼那几枚银币，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然后才伸手将银币扫进抽屉里。她合上抽屉，抬起眼皮看着莱尔，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刚才莉莉红着眼跑回后院了，她弹了弹烟灰，我不用问都知道怎么回事。那小妮子是不是又去找你了？”
她没有等莱尔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那丫头啊，来我这三个月了，让她去接客她不肯，让她去倒酒她打翻杯子，让她去招呼客人她站在那脸红得跟个番茄似的。也就洗衣服和扫地还算利索。”
她顿了顿，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用拇指压了压烟丝，声音压低了几分：“她爹是个烂赌鬼，欠了一屁股债把她卖过来的。来的时候瘦得跟只猫似的，养了这三个月才养出一点肉来。”
玛莎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她喜欢你，我看得出来。你要是真对她有意思，我不拦着——反正她在这也是干杂活，赚不了几个钱。但你要是没那个意思，就别吊着她，早点让她死了这条心。”
她说完，重新把烟斗叼回嘴里，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珠子，像是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柜台上的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将她的侧脸映出一半明一半暗。
“玛莎，”莱尔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她的手指停了下来，“你是怕再这样养着她，其他姑娘会有意见吧？”
玛莎的手指悬在半空，停顿了一秒，然后她放下烟斗，抬起头看着莱尔。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看穿的心虚，但她没有否认，只是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什么都瞒不过你。”她伸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我也不瞒你说——上个月有两个姑娘来找我谈过，说凭什么莉莉可以不接客，光干点杂活就能白吃白住。我跟她们说莉莉年纪还小，身子骨弱，先养养，而且她第一次接客就被打得几天下不了床，再让她休息康复一下。但这话能拖一两个月，拖不了半年。”
她重新拿起烟斗，却没有抽，只是握在手里转着：“我当年也是从这条路上走过来的，我知道被逼着卖身是什么滋味。能少一个女孩走这条路，我就想少一个。但是……”
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莱尔：“我是这妓院的老鸨，不是善堂的姑奶奶。手下十几张嘴要吃饭，我要真由着性子来，这店早就垮了。”
“我也付不起赎她的钱就是了...我连给你的房租都得拖一个月。而且干这种刀尖舔血的活，说不定明天就死了。让她跟着我说不定比当妓女还惨。”
殊不知，莱尔的自嘲正中了玛莎的下怀。玛莎的表情像翻书一样从疲惫切换成狡黠，她将那封已经拆开的信件从柜台下抽出来，指尖按着信纸边缘，缓缓推到他面前。信纸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墨水在几处被水渍晕开，看起来是匆忙写就的。
“你可是我见过命最硬的佣兵。你看看，”她叼着烟斗，用下巴朝信件努了努，“我这老熟人是翡翠森域边境一个商队的领队，专门倒腾秘境里挖出来的古代遗物。他们半个月前在熔火之心深处发现了一处没被人动过的遗迹，但入口被一扇附魔石门封死了，上面刻着上古精灵咒文，他们雇的几个法师全都束手无策。”
她吐出一口烟雾，眯起眼睛：“我那熟人说，那扇门上刻的咒文每隔七天会有一次魔力潮汐低谷期，那时候石门会暂时失去附魔保护，变成一扇普通的石头门。只要用足够强的物理冲击——比如，一发附魔穿甲弹抵近射击——就能轰开。”
她弹了弹烟灰，补充道：“报酬是五十金币，预付两成。而且我那熟人说了，遗迹里开出来的东西，参与行动的成员可以优先挑一件。”
玛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丰满的胸前，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怎么样？轰开一扇门就能拿五十金币，够你付好几个月房租了。而且要是运气好，从遗迹里挑出一件值钱的宝贝，赚到的钱你拿去干什么我都不管你。”
她朝后院的方向努了努嘴，意有所指。见莱尔还在犹豫，玛莎能看出他多少也想帮莉莉一把。
她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重新抬起头看着莱尔时，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大姐头式的直率。
”莱尔，姐对你也不差吧？她声音放缓了些，你当初灰头土脸躲到我这儿来的时候，我可没问你要过一分钱押金。让你白住了半个月，等你接了个小活儿才补上的房租。现在我就求你这一件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柜台上那封信上：“你跑一趟，帮我把这活儿接了。轰开门，拿报酬，回来把欠我的房租结了。剩下的钱你要拿去赎莉莉也好，要拿去喝花酒也好，姐都不管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真不接，我也不逼你。但明天我就得给莉莉安排接客了——后院那些姑娘已经念叨好几天了，我压不住。”
她说得很平静，但莱尔听得出来，这不是威胁，是实话。她一个开妓院的老鸨，能护莉莉三个月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再护下去，她自己这个老板的位置都要坐不稳。
当莱尔的手指从玛莎指尖抽走那封信件时，她嘴角的狡黠笑意几乎要咧到耳根。她立刻收回手，像是怕他反悔一样，反应快得不像个年近四十的女人。
“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莱尔嘛！她一拍柜台，震得那盏油灯都跳了一下，放心，姐不会让你吃亏的。那商队领队叫哈罗德，是个老江湖了，信誉不错。他们驻扎在灰烬镇以北二十里的‘驼峰驿站’，你明天一早出发，傍晚前就能到。”
她一边说，一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羊皮钱袋，丢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钱袋口没系紧，露出几枚金币的边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预付的两成定金，十枚金币，”玛莎用指尖点了点钱袋，“你拿五枚金币当路费和装备补给，剩下五枚金币——算你还我这两个月的房钱。”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别这么看着我，姐也要吃饭的嘛。而且你拿着五枚金币上路也够花了，省着点用够你买好几盒子弹了。
她说完，重新叼起烟斗，朝莱尔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人：“行了行了，滚去睡觉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我去后院跟莉莉说一声，让她别半夜又跑去敲你门。”
她转身往后院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活着回来啊，莱尔。姐还等着你下次房租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