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妓院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木板缝隙间偶尔漏进来的风声和远处某间房里隐约的鼾声。莱尔躺在自己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烛火熏黑的木梁，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玛莎的话和莉莉红着眼眶跑开的背影。
为什么接受？明明可以拒绝的。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答案其实并不复杂——他只是不想看到那个丫头被推上她不愿意走的路。就像当年没人拉自己一把一样，以至于现在的自己变成了这个能过一天是一天的样子。既然现在的自己有能力拉她一把，那就拉一把吧。
莱尔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弯腰从床底拉出一只长木盒。木盒表面覆着一层薄灰，锁扣是黄铜制的，已经有些氧化发暗。他拨开锁扣，翻开盒盖，里面躺着几截拆分开的金属部件——枪管、枪托、枪机、弹仓，还有一小盒保养用的油和绒布。
他熟练地开始组装。枪管卡入枪托槽位，枪机推入到位，弹仓锁紧，一枚枚子弹压入弹仓，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当最后一枚子弹就位时，他的手中已经出现了一柄全长近一米二的拉栓式步枪，枪管在窗缝漏进的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钢蓝色光泽。
这柄枪跟了莱尔两年，枪托上有一道被魔兽利爪划出的深痕，那是他从一只暴怒的岩山狮爪下逃生时留下的纪念。枪管内部膛线依然清晰，保养得一丝不苟。
莱尔拉动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然后他将枪靠在床边，伸手可及的位置，重新躺回床上。
阁楼的小窗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混着风穿过街道的呜咽声。
清晨的灰烬镇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远处几家面包房已经亮起灯火，飘出烤麦的香气。莱尔推开妓院后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背上的步枪被旧布裹得严严实实，斜挎在肩头，像一根不起眼的行李卷。
“站住。”
玛莎的声音从门廊处传来。莱尔回过头，看见她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盘子，盘子里码着几块烤得焦黄的面包、两片熏肉和一撮盐渍菜。她身后站着莉莉，那丫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外面套着围裙，头发还有些蓬乱，像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的样子。她双手攥着围裙边沿，目光落在莱尔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急什么，吃了再走。”玛莎把盘子往莱尔手里一塞，力道不小，不容拒绝。“空腹赶路容易胃疼，到时候在半路上蹲着拉肚子可没人等你。”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弹药带够了吗？干粮呢？水壶灌满没有？别到时候到了驼峰驿站才发现东西没带齐，还得灰溜溜跑回来拿。”
莉莉站在玛莎身后半步的位置，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挤出一句：“……注意安全。”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晨雾吞没。她的目光一直黏在莱尔身上，从他的脸上到背上那卷被布裹着的步枪，又回到他的脸上，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她忍住了。
玛莎回头看了莉莉一眼，叹了口气，然后转回来对莱尔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快吃吧，吃完赶紧上路。早去早回，别让姐等太久。”
晨雾中，远处传来一声马匹的嘶鸣，混着早起商贩推车的轱辘声。灰烬镇正在慢慢苏醒。
经过大半天的行程后，莱尔与商队会合了。与领队哈罗德交流一下后确认了今晚附魔失效的时间点。哈罗德:“话说回来...那边那个小姑娘，是阁下的随从吗？”
莱尔顺着哈罗德的目光回头望去，只见驿站门口那根拴马桩旁，一个裹着旧斗篷、身形娇小的身影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她看见莱尔发现了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然后硬着头皮走了过来，摘下兜帽，露出那张带着婴儿肥的脸和那头栗色卷发——果然是莉莉。
她低着头，双手绞着斗篷的边角，声音越说越小：“玛莎妈妈说……说我待在那也是笨手笨脚的，还净吃白食……不如跟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她、她还说……”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莱尔一眼，又低下头去，耳根泛红：“她还说您一个人在外面肯定不好好吃饭，让我跟过来给您煮饭洗衣……”
莱尔脑海里几乎能清晰地浮现出玛莎那张叼着烟斗、满脸淫笑的表情。难怪今早她特意把莉莉叫出来送行——合着是早就安排好了。
不过，比起这个，20多里的路，莉莉就这么跟在后头，先不说她个瘦弱的小姑娘看起来居然一点都不累，自己作为佣兵居然还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跟着自己，莱尔这么想着，本想向莉莉问清楚，但被一旁的哈罗德打断。
“咳咳……年轻人嘛，带个红颜知己上路也正常。不过小姑娘，前面可是要进秘境的，可不是什么郊游踏青的好去处。”哈罗德站在一旁，摸了摸下巴上花白的胡茬，露出一副过来人的暧昧笑容。
驿站周围几个正在整理驮兽装备的佣兵也纷纷侧目，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低声笑着说了句什么，惹得莉莉的脸更红了。
天色渐渐变黑了，现在真让莉莉回去似乎也不太现实，莱尔只好让她留了下来，并叮嘱她不要离开自己的身边。
在等待附魔失效的时间里，作为领队的哈罗德严禁在行动前饮酒，似乎是以前因为喝醉酒吃过亏。于是商队的众人架起了篝火，围在一起吃着干粮，趁机吹嘘自己过去的经历。莱尔和莉莉坐在离众人稍远一点的位置，与他们保持一些距离。
看着在篝火前啃着黑面包的莉莉，莱尔问道:“为什么会这么在意我，比我好的男人多的是吧，而且玛莎都放你出来了，趁机逃跑不是自由了吗？”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在莉莉脸上跳跃，将她那带着婴儿肥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她手里那块面包啃了两口就停下了，捧在手里，低着头看着面包上被咬出的缺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抬起头，那双栗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像是倒映着星星。
“可是……他们都不是你啊。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柴火的噼啪声盖过，但语气却异常坚定。那些来店里的男人，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肉，称斤论两，盘算着值不值那个价。只有你看我的时候，是把我当一个人看的。”
她低下头，用指尖揪着面包的边缘，揪下一小块面包屑，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而且……而且那天你帮我揍那个客人的时候，你回头问我有没有事……那个语气，就像在关心一个普通人，而不是一个妓院里的货物。”
她抬起手，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至于逃跑……我跑过啊。三个月前我刚被卖到店里的时候就跑过一次，跑了不到半天就被镇外的魔兽堵在山沟里了，是玛莎妈妈带人把我找回来的。她说我要真想走，就攒够了赎身的钱堂堂正正地走，她会给我安排好人家，别在外面饿死了丢她的人。”
她重新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而且……现在我跑了的话，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麻烦。”凝聚了莉莉真心的话语只换来了带着嫌弃的两个字。莉莉的眼睛黯淡了下来，把接下来想继续诉说的话语咽了回去。
“伸手。”莉莉听到愣了一下，但还是听话把手伸了出来。莱尔抓住她的手腕端详一番后说:“虽然没有基础，但天赋还行，至少比我强。现在教你两招用的上的，治疗和屏障。”
莉莉愣住了。她原本以为莱尔会继续训她一顿，或者干脆不理她，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那双栗色的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迅速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忽然点燃了一盏灯。
“诶——？真的吗？您要教我魔法？！”她的声音因为惊喜而拔高了几分，惹得不远处正在喂马的几个商队佣兵回头看了一眼。
莱尔握着她的手腕，指尖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比刚才快了不少。她的手掌因为长期做杂活而带着薄茧，指节分明，骨架子确实不错。虽然魔力感知能力尚未觉醒，但身体底子并不差，比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强多了。
“治疗术的核心是把你的生命力转化为治愈能量，引导到伤口处，而屏障则是把魔力凝聚成一层无形的护盾，贴在皮肤表面或者身前。“
莱尔从篝火堆里抽出一根烧到一半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个简单的符文图案——一个是代表生命与治愈的精灵符文艾瑟拉，一个是代表守护与坚固的矮人符文杜林。
“这两个是最基础的入门符文，“莱尔用树枝点了点地面上的图案，像他自己那样没有魔力天赋的人再了解原理也能通过符文引导释放出微弱的法术。“你今晚的任务就是记住这两个符文，然后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想象有一股暖流从你胸口流向手指。”
莉莉蹲在莱尔身边，双手撑在膝盖上，聚精会神地看着地上的符文图案，那双眼睛在火光中闪闪发亮。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指，悬在半空中，学着莱尔刚才的动作，皱着眉头努力集中精神。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的指尖微微亮起一丝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光晕——然后迅速熄灭了。
“啊……熄了。”她有些沮丧地垂下肩膀。
但那一丝光晕确实出现了。对于一个完全没有魔法基础、甚至没有正式学过冥想的人来说，第一次尝试就能引动魔力，这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天赋了。
“记住那个感觉，反复试几次就知道怎么用了。”莱尔看她能搓出来一点后，就知道后面已经不需要管了。但莉莉还缠着他想让他给她示范一下。莱尔翻了个白眼：“我没有一点魔法的天赋，只是知道理论而已，大部分魔法我用都用不出来。”
莉莉原本亮晶晶的眼神在听到莱尔这句话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眨了两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那已经熄灭的光晕，又抬头看了看莱尔，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骗人。”她鼓起腮帮子，像一只不服气的小猫，“您刚才教我符文的时候说得头头是道的，比玛莎妈妈请来给姑娘们看病的那个牧师老爷还熟练。那个牧师老爷每次念咒都要翻半天书，您连书都没看就直接画出来了。”
她蹲在莱尔面前，双手撑在膝盖上，仰着头看着您，篝火的光在她瞳孔里跳动：“您就试一下嘛——就一下！要是真用不出来，我就不缠着您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但更多的是一种执拗的好奇。她似乎很难相信，一个能如此熟练画出符文、精准指出治疗术与屏障术核心原理的人，会真的完全无法使用魔法。
看到莉莉似乎不信自己，莱尔只好随手画了画符文，让那一点可怜的微弱治疗之光在他的手指浮现。
那一缕微弱得几乎可以被烛火吞没的治疗之光只闪烁了不到半秒，便像风中残烛一样摇曳着熄灭了。那光芒黯淡到甚至不如萤火虫的尾光，比起刚才莉莉指尖那一闪而逝的光晕还要逊色几分。
莉莉蹲在莱尔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指尖，直到那缕光彻底消散。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眨了两下眼睛，嘴角的狡黠笑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惊讶与心疼的神情。
“……真的诶。”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您真的用不出来魔法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那双栗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光芒：“那您以前……是怎么活下来的？在这个到处都是魔法师和魔兽的世界里，靠那几把枪？”
她没有等莱尔回答，而是自己低下头，轻声说道：“一定很辛苦吧。”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夜风拂过营地，将火苗吹得歪向一边。莉莉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然后抬起头，对莱尔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那以后，我来保护您吧。虽然我现在还很弱，但我会努力学会您教我的那两个符文的。“
她伸出手指，认真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再次尝试凝聚魔力。这一次，那缕白色的光晕比刚才更亮了一些，持续了将近两秒才熄灭。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莱尔，像是在等待老师的肯定。
”你能保护你自己我都谢天谢地了。“就在莱尔还打算多说莉莉几句时，哈罗德走了过来。“莱尔阁下，时间差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