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将那只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精灵高脚杯往玛莎面前的柜台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就当作我后面几个月的房租了。”
玛莎的目光落在那只杯子上,先是惊叹了一下,随即伸手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夕阳余晖端详了片刻,指尖摩挲着杯身上精细的藤蔓纹路,嘴里再次发出一声赞叹。
“啧,精灵古王朝的月光银合金工艺,杯沿镶的还是月光石……这玩意儿拿到帝国首都的拍卖行去,少说能拍出四百金币。”她放下杯子,抬眼看向莱尔,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莱尔,你是不是忘了答应我什么?这高脚杯的价值可不仅能抵你几个月的房租啊。”
莱尔靠在柜台边,摘下那顶深蓝色的牛仔帽,随手拍了几下上面的灰尘,重新戴回头上。他没有接玛莎的话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一开始都计划好了,现在还说什么呢。剩下那些钱你当作我以后的酒钱也好,还是那丫头的赎身钱也好,随你便了。”
玛莎叼着烟斗的动作停了一瞬。她眯起眼睛,透过升腾的烟雾看着莱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最终变成一声带着几分无奈的轻叹。
“你这小子……”她摇了摇头,将高脚杯小心地收进柜台下面的暗格里,“行吧,姐也不跟你客套了。这杯子我收着,回头托人出手了,多出的该给你的钱我一枚铜子儿都不会少你的。至于莉莉那丫头的赎身钱——”
她顿了顿,朝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我会跟她说,是她莱尔哥帮她赎的身。至于她要怎么报答你,那就是你们俩的事了。“
她说完,重新叼起烟斗,朝莱尔摆了摆手:“滚去洗个澡吧,一身灰,别把老娘的地板踩脏了。“
看着莱尔前往浴室的背影,玛莎坏笑着对他说:”“像莱尔你这种人额能多一点的话,老娘很快就可以提前关门退休享清福了。”
;莱尔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沾满灰尘的手,随意地朝身后挥了挥,算是回应她那句调侃。深蓝色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摆动,靴子在木地板上踩出沉稳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拐角通往浴室的方向。
玛莎留在原地,叼着烟斗,目送莱尔的背影消失。烟雾在她面前袅袅升起,在夕阳透过窗棂斜射进来的光束中缓缓飘散。她脸上的坏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在她脸上出现的、柔和而复杂的神情。
“……真是个让人省心不起来的家伙。”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然后她朝后院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仰头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耳旁传来浴室里哗啦的水声,以及某个姑娘在院子里哼唱的小调。玛莎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晚风中被吹散。她转身走进后院,消失在暮色中。
温热的水漫过莱尔的肩膀,蒸汽氤氲,将浴室里的空气熏得湿润而闷热。莱尔闭着眼,靠在木质的浴桶边沿,感受着热水将肌肉里的疲惫一寸寸泡开。枪茧、火药味、洞穴里的灰尘和汗水,都在这一池热水中慢慢溶解。
然后门被推开了。
莱尔没有睁眼。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踩在浴室潮湿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莱尔还以为是哪个走错房间的嫖客——这种事在妓院里时有发生,玛莎的姑娘们偶尔也会记错客人的房间号。
直到一阵带着皂角清香的体温靠近了浴桶边缘,他才舍得懒洋洋地睁开眼。
然后他看到了莉莉。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麻布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露出大片白皙的锁骨和胸口。她的头发还带着潮气,显然刚刚洗过,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她双手攥着睡衣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站在蒸汽缭绕的浴室里,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羽毛、鼓起勇气靠近人类的小鸟。
她的目光与莱尔对上,先是飞快地躲闪了一下,然后又硬生生地转了回来,脸颊在蒸汽和羞赧的双重作用下泛着明显的红晕。
莱尔皱起眉头:“你在干什么?不是已经彻底当不了妓女了吗?”
莉莉的下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后退。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这……这是莉莉自愿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坚定,“毕竟,玛莎妈妈说,我的所有权已经移交到您身上了。”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垂下眼帘,睫毛在蒸汽中微微颤动,等待着莱尔的回应。
“玛莎说的什么白痴话。”莱尔一脸不耐烦的扶了扶额头,“你现在已经自由了,爱去哪去哪,找不到工作就去修道院,总之,别出现在妓院里。”
莱尔的话像一盆冷水泼在莉莉身上。她的身体微微僵住,那双栗色的眼睛猛地睁大,睫毛上还挂着蒸汽凝结的水珠,整个人像是被莱尔的话钉在了原地。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自由?”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从未尝过的味道。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浴室里的蒸汽都开始渐渐变淡。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但没有哭。她看着莱尔,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可是……我又能去哪里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赤足踩在潮湿的木地板上,在莱尔面前蹲下来,与泡在浴桶里的莱尔平视。她的目光认真而坦诚,带着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清醒:“我没有家人,没有钱,不认识字,也不会任何手艺。修道院确实会收留无家可归的女人,但……“她伸出手,指尖悬在莱尔的手背上方,却没有落下,像是在等待他的许可:”我不是想用身体来交换什么……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你教我符文,让我能在你面前展开屏障,帮到你一次,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个废物。“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被浴室里的水滴声淹没:“如果你真的不想看到我……那我会走的。但至少,让我跟你说一声谢谢。“
“烦死了,随便你喜欢吧。”莱尔受不了这套,“至少先把衣服穿好。我对你这种贫瘠的身材没兴趣。”
莱尔的话音落下,浴室里安静了几秒。莉莉蹲在浴桶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体——睡衣的带子不知不觉滑到肩头,几乎要露出她的上半身,虽然她的胸口平坦得几乎没有什么起伏就是了。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连忙用手掩住嘴,但笑意还是从弯成月牙的眼睛里溢了出来。
”莱尔哥,您说话可真够难听的。她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不过……至少比那些嘴上抹蜜、手上不老实的人强多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莱尔,慢条斯理地将睡衣重新穿好,系好带子。她的动作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放慢的从容——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莱尔,她已经不再紧张了。
穿好衣服后,她转过身,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褪的红晕,但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澈。她朝莱尔微微鞠了一躬,语气认真:“那……莉莉就先出去了。莱尔哥您慢慢泡,我去厨房看看今晚的汤还剩多少。”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莱尔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对了,莱尔哥——您刚才说‘随便我喜欢吧’,那莉莉就当您同意我留下了哦。”
她不等莱尔回答便轻快地走出了浴室,顺手带上了门。门外的走廊里传来她轻快的脚步声,以及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雀跃的小小欢呼。
洗完澡,莱尔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沿着脖颈滑进衣领里。他大步走到吧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俯身盯着玛莎那张叼着烟斗、一脸坏笑的脸,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玛莎,你为什么要对莉莉说是转移所有权,而不是说她已经被赎身、恢复自由了?”
玛莎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莱尔和她之间弥漫开来。她透过烟雾看着莱尔,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来问我的了然。她放下烟斗,在吧台边缘磕了磕烟灰,然后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与莱尔对视。
“有什么不好嘛?”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人家一个小姑娘孤苦伶仃的,无亲无故,大字不识一个,你把她放走了,她能去哪儿?去修道院当苦工?还是去隔壁镇的纺织厂里从早干到晚,被工头克扣工钱,最后饿死在路边?”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莱尔的胸口:“放你身边给你当贴身女仆,至少她每天在这能吃上热饭,穿干净衣服,不用被客人摸来摸去。你还能教她认字、学魔法,说不定过两年她就能独当一面了。这不比把她丢到外面自生自灭强?”
她说完,重新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叼着烟斗,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而且啊,莱尔——你想想,我手底下那些姑娘们,哪个不想被赎身?要是让她们知道你花了三百金币赎了莉莉,然后就把她放走了,你信不信从明天开始,每天都有姑娘在你门口堵你,求你帮她们赎身?”
她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我也是没办法的表情:所以我就告诉她们,“你莱尔阁下啊,是个变态,只喜欢莉莉那种还没发育开的小丫头片子,所以才花重金买下了她。这样一来,其他姑娘就不会来缠着你了。”
她说完,重新叼起烟斗,朝莱尔眨了眨眼,一脸你看我多为你着想的表情。
“难怪我刚刚觉得姑娘们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对劲。你这是败坏我的名声啊玛莎。”
莱尔的话让玛莎笑得更欢了,她叼着烟斗,肩膀抖个不停,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伸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重新看向莱尔,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友般的熟稔:“败坏你名声?得了吧,你在灰烬镇本来也没什么名声可言。”
她伸出一根手指,开始掰着指头数:“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住在妓院最便宜的那间阁楼里,偶尔接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从不跟镇上的人来往,见谁都一副‘别来烦我’的表情——你觉得镇上的居民是怎么议论你的?”
她学着镇上那些长舌妇的语气,捏着嗓子说道:“哎哟,那个住在玛莎店里的神秘枪手啊,听说是从帝国那边逃过来的逃兵呢。不对不对,我听隔壁铁匠说,他以前是某个贵族豢养的刺客,后来把主子杀了才跑出来的。你们都错了,我表哥在佣兵公会见过他,说他以前是个盗墓贼,专门挖精灵古墓的——”
她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看着莱尔:“你看,我只不过是在你的传闻里加了一条‘喜欢没发育的小姑娘’而已,这算什么败坏名声?反正你的名声本来就已经够乱七八糟的了。”
她说完,重新叼起烟斗,朝莱尔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行了行了,别板着个脸了。姐请你喝一杯,就当是赔罪了。要什么酒?自己挑。”
莱尔对玛莎的行为无话可说,只好坐下点了杯价格不便宜的靓酒。玛莎也不吝啬,给莱尔倒满一大杯。
在莱尔一脸烦闷的喝着酒的时候,玛莎忽然补一句:“噢对了,毕竟莉莉名义上已经不是我的人了,我也不会再给她提供房间住。所以她以后住你那屋。“玛莎一脸淫笑的看着莱尔,”在我这待了几个月结果还是个雏,对你来说可算赚到了。这个世道能吃到个干净的女人可不是个简单的事啊。”
莱尔刚灌下一口酒,听到玛莎这句话,差点被呛到。他放下酒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酒液,抬起头看着玛莎那张写满我就是故意的的脸,眉头拧成一个结。
“你说什么?”
玛莎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然后透过烟圈看着莱尔,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晚的天气:“我说,莉莉以后住你那屋。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吧台上敲了敲:“你那个阁楼虽然不大,但好歹还有张床,地板也宽敞。莉莉睡床上,你睡地板——或者你们俩商量着怎么分配那张床,那是你们的事,我不掺和。”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而且我说真的,莱尔,能在妓院里找到一个还是处子的姑娘,那可真是比在沙漠里挖到泉水还稀罕。莉莉那丫头在我这儿待了三个月,一直把她留在后院做杂活,还想着哪天有个喜欢这种的大老板过来的时候卖个高价,结果被你小子截胡了。”
她摊开双手,做出一副便宜你了的表情:“所以啊,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好好对人家姑娘,至少别让她饿着冻着。”
她说完,重新叼起烟斗,朝莱尔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像是在敬他一杯。
“当初选择住在这真是我做过最错的决定。”莱尔将杯中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着一股灼烧感。他重重地将酒杯磕在吧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转身,大步朝楼梯走去。身后传来玛莎那带着笑意的声音:慢走啊,莱尔——记得对人家姑娘温柔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