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晶松开弓弦的那一刻。
风中流动的魔力仿佛被抽干了一般，空气中只剩下纯粹到恐怖的安静。
淡灰色的光在弓弦前方凝聚成一个极小的点，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却像漩涡一样鲸吞着空晶周身所有的魔力，灰白的魔法粒子朝它涌去，最终在箭尖处形成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棱晶。棱晶内部，灰色的流光高速旋转着。
那只魔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它所有触手同时朝向空晶的方向疯狂扭动，暗紫色的魔力在体表形成一层厚重的护盾。它张开身体中央那道如同章鱼口器般的巨口，一道粗壮的黑色光柱迅速凝结。
她松开手指。
箭矢离弦的瞬间，弓身化作碎裂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那支灰白色的箭拖着一道极淡的尾迹向前飞出，它经过的路径上，空间本身在崩碎。
紫黑色的光柱与箭矢相撞。没有爆炸，没有轰鸣，光柱从正中被劈开，断口像是被剪刀裁过的画布。
箭矢继续向前，接触的瞬间那暗紫色搜索护盾如同纸壳般碎了，魔兽庞大的身躯从中央被贯穿，紫色的外壳沿着裂纹寸寸碎裂。它连最后的叫声都没能够发出，就被空晶的一箭所抹除，只剩下空间在在崩溃时发出悲鸣。
灰白色的魔力从贯穿处涌出，如雪崩倾泻。光焰从魔兽体内向外炸开，吞没了触手，也吞没了魔兽背后那道正在闭合的紫色裂隙。空晶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灰白将整个战场覆盖，吞掉魔兽的形体。
一切都被吞噬殆尽。
片刻后，灰白色的光开始消退，像退潮一样向中心凝聚、压缩。最终，那触手怪章鱼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颗拳头大小的魔核悬浮在半空中。暗紫色的晶体内部还残留着魔兽最后的脉动，幽光闪闪。
空晶慢慢走过去。她伸手将魔核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颗拳头大小的晶体内残留的魔力还在挣扎，在她的掌心里微微跳动。
“安静。”
她的手指收拢，灰白色的魔力从指缝间渗出，渗入魔核内部的暗紫色被一点点滤掉、吞噬，晶体的颜色从暗紫成灰白。最终，变成了一颗澄澈透明的结晶。空晶将这枚已被完全净化的魔核贴近自己的心之石，灰白色的魔力从结晶中流出，汇入胸口的宝石之中。
“好久没有净化过魔物的魔核了，还是这么怪异的感觉”。
魔力涌入身体的感觉让她舒了一口气。终界之战后的十几年里，魔兽的魔力浓度一直在下降，像这样的A阶魔核放在现在更是罕见中的罕见。
她从腰间取出通讯器，那是刚才在封锁线上她向顺手拿的通讯设备，频率已经调到了魔物局的内部频道。
“巡查使空晶，A阶魔兽已消灭，核心区域安全。封锁可以解除，恢复通行，你们魔物局来善后吧。”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指挥官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声音：“收到。辛苦了，巡查官。我们这就安排后续处理。”
空晶关掉通讯。
她抬起头，看向原先魔兽所在的位置。那里现在只剩下一片被灰白色魔力侵蚀过的空白。地面、建筑、街道，全都被夷平了。原本矗立在那里的几栋楼房，被灰白色的光一擦而过，只剩一片光滑得如同镜面的地皮，“你究竟保护了些什么啊”。
她沉默了片刻，转身向封锁线走去。
封锁线上已经有人了。符珞和柱汐站在路障旁边，显然没有完全撤离，而是等在了外围。符珞远远看见空晶飞回来的身影，立刻跳起来挥手。
“前辈！前辈！”
空晶落在她们面前，显然符珞整个人还处于亢奋状态，双手在身前胡乱比划。
“您刚才那一下也太厉害了吧！我隔着老远都感觉到了，魔力波动直接没了——不是，是直接空了，我从来没感受过这么强的压制力！那是您的魔法吗？那个箭是您固有魔法的一种还是 .......”
“符珞。”柱汐喊了一声。
符珞立刻闭嘴，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盯着空晶，柱汐向前迈了半步微微欠身：“前辈，辛苦了。”
空晶点了点头。
符珞又没忍住，往前凑了一步：“前辈，您能不能多留一会儿？就一会儿！我们江城驻守的魔法少女本来就不多，平时连个B阶魔兽都很少见到，今天能亲眼看到A阶的实战，真的太厉害了！我想跟您请教一下刚才那个——”
“不行。”空晶说。
符珞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还有事。”空晶补充了一句，语气不算冷，但也谈不上温和。她看了符珞一眼，又看了看柱汐，“这段时间我会留在江城。有事可以通过魔物局的频道联系。”
“真的？”符珞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那太好了！前辈您住哪儿？我们平时巡逻的区域是——”
“符珞。”柱汐拉了拉她的袖子，然后对空晶微微点头，“明白了，前辈。”
空晶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身，向相反方向飞去。符珞在下面挥手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前辈再见”，但她已经飞远了。
飞行途中，空晶忽然感觉到了一阵脱力。
很短暂，魔力输出断了一瞬，她立刻重新稳定住魔力的输出，马上便恢复了正常飞行姿态。但那一瞬间的空虚感让她皱起了眉。
她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终界之战后，她整整十几年没有变过身，心之石沉眠太久，魔力回路不像年轻时那样通畅了。再加上终界之战对她的损耗，当年那一战之后她虽然活了下来，但心之石上也出现了不少细微裂痕，心之石是魔法少女的核心，一旦破碎，魔法少女不死也得cos半辈子植物人。十多年没被魔力浸染让这些裂痕变得更加明显，魔力流转到那些地方时总会有细微的迟滞。
现在的她，大概只有巅峰时期的五成，可能还不到。
不过，五成的她也足够对付A阶魔兽了。刚才那一箭放在当年只能算蓄力平A，但现在的她顶天还能拉三次矢魔力储备就空了。如果再来几只同级别的魔兽，她就要吃些苦头。
空晶轻轻叹了口气。真是老了。
不过对比普通A阶魔法少女，她依然强得离谱。刚才那一箭换作一般的A阶，根本不可能做到。光是箭矢中凝聚的魔力密度就超过了普通A阶的输出上限。她有这个自信，只是和曾经的自己比，下滑得太明显了。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目光投向魔力丝线指引方向。刚才那一箭的余波多少影响了她的感知，但她还是能隐约捕捉到那道熟悉的生命波动。墨梓宇还在疏散点，那边应该安全了。
她调整方向，霜白色的裙摆和冰蓝色的流苏随着风飘动，不过从下往去也看不见什么好风景，魔装贴心自带安全裤。空晶在夜色中划过一道淡灰色的弧线，向着儿子所在的方向飞去。
临时疏散点设在一所中学的操场上，几盏应急灯把空地照得发白，人群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拿着手机打电话向家人报平安。空晶在高空扫了一眼，没有直接落下，而是绕到了操场后方一栋教学楼的侧面。
她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确认四处无人，才缓缓降落。走廊尽头有一台大头贴机，彩色的灯牌还亮着，屏幕上滚动着廉价动画。空晶快步走过去，侧身闪进机器旁边的夹缝里。灰白色的光粒从身上剥落，裙摆消散，手套褪去，水晶花隐入胸口。墨东黎从夹缝里走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西裤，普通的皮鞋，魔法少女回归普通社畜形态。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从教学楼侧面绕出来，混进了操场边的人群里。他边走边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拨了个号码，然后把手机贴到耳边。
“梓宇？你在哪？我到你学校的疏散点了。”
他站在操场边缘，目光扫过人群。几秒后，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从花坛边站起来，朝他挥了挥手。
“老黎！这儿！”
墨东黎快步走过去。墨梓宇手里还攥着手机，看到他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
“老黎你怎么才来？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
“路上堵了，绕了好大一圈。”墨东黎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跟着学校一起撤的。”墨梓宇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脸色好差，怎么回事。”
“跑得急。”墨东黎靠在花坛边，闭上眼喘了几口气，“对了，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怎么一个都没接？”
墨梓宇愣了一下，“那时候学校正组织疏散呢，操场上乱哄哄的，根本顾不上看手机。后来到了疏散点我才看到你打了好几个，给你回过去又没人接。”
墨东黎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时候为什么没人接——那时候他是空晶，正忙着对付魔兽，哪有时间去接墨梓宇的电话，手机没摔坏就烧高香了。
“我手机静音了。”墨东黎面不改色地说，“后来看到你消息才调回来。”
“真的吗，那无敌了。”墨梓宇把手机收起来。
墨东黎靠在花坛边，看着儿子的侧脸，这小子还小的时候，经常拿着电视里魔法少女的周边，问他“爸爸你见过真的魔法少女吗”。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是“没见过”。
现在这小子应该不会再问那种问题了吧。
“老黎。”墨梓宇忽然开口。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