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东黎沉默了一瞬。
“嗯。”
“有人说是新出现的魔法少女把魔兽消灭了。”墨梓宇盯着手机屏幕“老黎你来的路上看到了吗？”
“没看到。”墨东黎转过头，看向远处的天空“我和其他人一块跑路了，封锁解除就立马过来找你。”
“哦。”墨梓宇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提起来，“网上都在传，有人说看到一个灰白色的魔法少女从天而降，唰地一下就把魔兽干掉了——”
“别老看手机。”墨东黎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屏幕，“明天还上课。”
墨梓宇撇了撇嘴，把手机收进口袋。操场上的人群开始陆续撤离了，魔物局的人拿着喇叭在喊，说封锁已经解除，大家可以放心回家。墨东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回家给你煮面。”
墨梓宇跟着站起来，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校门。魔物局在善后这块还是非常权威的，街道上已经恢复了秩序。远处那片被灰白色魔力夷平的区域被临时封锁，明天大概会有官方通报，魔兽已被中央都市的巡查使消灭。
没有人会知道，那个神秘的少女巡查使就是住在这条街上老破公寓的中年社畜。
墨东黎没再说话，沉默着回到了家中。
面煮好了，墨梓宇吃得很快。墨东黎坐在对面，慢慢地吃着自己那碗，偶尔抬头看一眼儿子的模样。
“老黎。”墨梓宇嘴里塞着面，含糊不清地说，“你明天还上班？”
“嗯。”
“那周末呢？周末你休息吧？”
“看情况。”
夜色深了。远处那片被夷平的空白区域还能看到魔物局的人在加班加点地干活，偶尔有人路过，好奇地朝围挡那边瞥一眼，也就匆匆走了。
墨东黎把最后一口面吃完，起身去洗碗。水流冲过指尖，他低头看着洗碗池里旋转的泡沫，忽然想起明天还要上班，还要面对那个傻缺领导，还要处理没完没了的报表和会议，巡查使也得老老实实干活，他叹了口气，把碗摞好。
明天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还是那个赶地铁的普通社畜，晚上依旧加班到深夜，墨东黎脱下外套，魔物局的通讯器和那枚象征着巡查使身份的徽章从内侧口袋中跌到地上。墨东黎无奈摇了摇头。
“大概吧。”
墨东黎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通讯器和徽章捡起来。银色的徽章刻着中央都市魔物对策总局的徽记。他打开自己平时常用的那个黑色破旧公文包，把内侧夹层拉开，将徽章和通讯器一起塞进去，然后随手把包丢到沙发上。
做完这些，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个公文包，明天早上他拎着它挤地铁，挨领导的骂，亦如往常一样。
墨东黎转身去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热水流出，他随手捧了一把扑在脸上。热气敷过皮肤，他抬起头，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一张普通中年男人的脸。四十岁将近，额头上纹路也逐渐变多，眼袋遮不住，下巴上胡茬没刮干净，鬓角的白头发多了好几根。身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毫无特别，属于是丢人群里半天找不到的那种。
墨东黎盯着镜子看了几秒。
闭上眼，在脑子不由自主地勾勒出另一个她，一个永远处于身体机能巅峰的她。霜白色的裙摆，淡灰色的袖套，左胸处一颗透明的水晶花。他想象自己还穿着那一身，想象那双白色手套包裹的手，那张已经被魔力重塑过青春靓丽的脸。
他睁开眼。
镜子里还是那张中年男人的脸。没有任何变化。
墨东黎盯着镜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一层老茧附着其上。就是这双手，不久之前拉开了一张灰白色的长弓，一箭射穿了A阶魔兽，但现在它们正撑在洗手台边缘，指甲缝里残留着灰。
他把视线从手上移开，重新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那张脸比他记忆中年轻时的样子老了很多，眼角往下垂，嘴角往下拉，整张脸像是被生活摁着往下拽了十几年。墨东黎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陌生。他认识这张脸，每天早上刮胡子的时候都在看。
她究竟是谁？
稍早些时候，
三道流光正在荒野上空全速飞行。
岚音飞在最前面，淡蓝色的魔装尾迹在夜色中拖出一条弧线，沿着空中航道向江城方向全速前进。
“队长，还有多久？”后面的队员在里问。
“一个半小时。”岚音低头扫了一眼终端上的导航，“希望我们赶到的时候城市还在。”
通知魔物局，我们预计一个半小时后抵达，让他们尽量拖延——”
她话没说完，通讯终端响了。
岚音低头看了一眼，是江城魔物局发来的通讯。
“中央都市支援小队，A阶魔兽已被清除，区域安全，可取消支援任务。”
岚音差点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
“什么？”她稳住身形，“你再说一遍？”
“谁清除的？什么时候？江城还有这种高手？”
“是中央都市的巡查使恰好路过，代号空晶。”
岚音张了张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名队员。
“巡查使？”岚音皱起眉，“哪个巡查使会往江城那种地方跑？”
“通报上是这么写的。”
“已确认。现场魔力残留和魔核都已核实，A阶无误。”
岚音沉默了几秒，再飞一个半小时就能到现场看看。但事件结束任务取消。按规矩，她们应该返航。
“队长？”身后的队员喊了一声。
岚音叹了口气，抬手一挥：“返航。”
三人在空中掉头，沿着航道往回飞，岚音却在头脑风暴。巡查使，空晶。中央都市的巡查使名单她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见过，但代号大多听过。空晶这个名字，她完全没印象，挂职的？
“能查下空晶巡查使的档案吗？”她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
“已经查了。”后方操作员的声音很快传回来，“档案加密等级很高，调阅申请被驳回了。”
岚音挑了挑眉，这个空晶是个人物。
回到中央都市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岚音带着队员去后勤处交了任务取消的报告，又把今天的事写了一份简要情况说明，随手丢进了待处理的文件堆里。按流程，这份说明会在明天早上汇总，送到各相关部门审阅。
榍石是从下属那里听说的。
当时她刚开完一个长达两个小时的预算会议，回到办公室，桌上又多了三份待批的文件和一摞新的报告。她一边翻着文件一边听助理在旁边念今天的待办事项。
“榍石大人。”助理念完待办事项，忽然补了一句，“昨天有一份情况说明，您可能会感兴趣。是关于江城A阶魔兽的。”
“嗯。”榍石没抬头，继续翻文件，“常规报告放待办就行。”
“是中央都市的挂职巡查使恰好路过解决的。代号空晶。”
榍石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助理：“你再说一遍。代号什么？”
“空晶。档案加密，调阅申请被驳回了。”
榍石放下手里的文件，伸手打开通讯终端，翻了几页，果然找到了那条消息。江城，A阶魔兽，巡查使空晶，已消灭。她盯着“空晶”两个字看了很久。
助理在旁边等着，试探着问了句：“榍石大人，需要进一步调查吗？”
榍石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桌上的通讯终端又响了。她低头一看，是另一个部门的会议提醒。一刻钟后，关于前线魔法少女编制调整的讨论会。还有装备采购审批明天下午就要截止。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不用。”她对助理说，“先放着。”
“好的。”
助理转身出去了。榍石重新拿起那份没批完的文件，翻到刚才停下的那一页，在签名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空晶，十几年了过去了。听说对方与普通人结了婚，有了孩子，她就也没去打扰过。本以为这辈子算是没机会见到她了。
但现在那个人出现了，在江城。
榍石把签好的文件放到一边，又拿另一份。这份是关于下季度魔兽活动预测的汇总报告，厚厚一摞。
窗外，中央都市的天际线泛着光。榍石低头批着文件，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助理进来送了一次新的报告。
榍石点了点头。
她其实可以现在就走。把剩下的文件推一推，以她的飞行速度，两小时不到就能去江城见空晶，但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叠文件，又看了看终端上排到下个月的日程安排，最终还是把那份刚拿起来的文件翻到了下一页。
再等等，等这阵子忙完。
墨东黎我会找到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