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墨东黎伸手按掉,在床上与名为被子的魔物大战5分钟才爬起来。他揉着后颈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吐司,煎了两个蛋,热了杯牛奶,把昨天剩的半根黄瓜切了拌了点醋。全部摆上桌,墨梓宇的房门刚好打开。
“早饭在桌上,牛奶趁热喝。”墨东黎头也没回,一边系着衬衫扣子一边往玄关走。
“老黎。”墨梓宇喊了一声。
“嗯?”
“你衬衫扣子扣错位了。”
墨东黎低头一看,第二颗扣子扣到了第三个扣眼上,下摆扭扭地拧着。他叹了口气,重新扣好出门。
由于顶楼最便宜所以墨东黎理所当然地选择了顶层的房子,公寓又卡在7层的标准,电梯那当然是没有的。
楼梯口那盏感应灯还是老样子,要跺两脚才亮,灯亮了照着他往楼下走。三楼那户人家门口堆着两袋垃圾,前几天就在那儿了,今天还在。一二楼都是独居老人。墨东黎低着头一路走下去,推开单元门,外面的天刚蒙蒙亮。
地铁站进站口排了十几个人,他跟在后面,公文包抱在胸前。早高峰的车厢永远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他被夹在车门旁边,左手边一个大爷拎着两条草鱼,塑料袋里的水、漏在他鞋上。
右边两个初中生在讨论昨晚魔兽降临的事,其中一个说自己表哥的朋友在现场亲眼看见魔法少女从天而降,一箭就把魔兽射穿了,自己则半夜翻遍论坛找到了那位魔法少女的独家照片。
墨东黎面无表情地盯着车窗外的隧道壁,到站,出闸,换乘,再出闸。写字楼的电梯间里挤满了同样面无表情的人,他站在最后一排,闻着十几号人早饭残留的味道,到了公司所在的层数。
七点五十三分。比规定时间早了七分钟,但工位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旁边工位的老周比他来得还早,保温杯里的茶已经续过一轮了。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问他昨天的报表交了没,他说交了,同事哦了一声缩回去。
墨东黎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二十七封未读邮件。第一封是财务部发的报销流程更新通知,第二封是人事部的考勤提醒,第三封是项目组的工作进度汇总,第四封——他往下翻,二十七封里至少有二十封是抄送给他的,跟他没什么关系。一切和昨天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样。
十点半的时候,领导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墨东黎啊。”领导靠在老板椅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你在这个岗位上也干了不少年了吧?”
“正好十年整。”墨东黎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
“十年了,老员工了不错不错。”领导点了点头,把钢笔放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两页,“公司最近效益不太好,上面要求各部门优化人力成本。你们组的预算要砍,你这个级别的岗位,薪资结构可能要调一调。”
墨东黎没有说话。
“当然也不是降薪,就是基本工资这块稍微压一压,绩效占比提高一点,做得好还是能拿回来的嘛。”领导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标准上级对下级的充满关怀的笑容,“你觉得怎么样?”
“一切听公司安排,我没意见。”墨东黎说。
“嗯?”
“我服从公司安排。”
领导的笑容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准备好的那套说辞都没用上。他干咳了一声,把文件合上:“那行,具体方案下周出,你先回去工作吧。”
“好的。”墨东黎转身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回到工位上,他打开手机开始算。房贷每月四千二,物业水电煤加起来差不多六百,墨梓宇的伙食费和零花钱一个月一千五左右,自己的通勤和午饭压缩到最低也要八百。这些是雷打不动的硬支出,车贷才刚还完没多久,一个月七千一。
墨东黎现在每月算上绩效扣完税到手一万二左右,减掉这些还剩四千九。如果基本工资真被压下去,绩效又拿不满,一个月可能到手只有九千出头,剩不到两千。
墨梓宇的学费下个月要交,八百。再往下算,如果报个补习班,一学期下来少说小一万。还有各种模拟考的资料费、择校的咨询费,这些钱也省不了。他盯着计算器上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选择把手机扣在桌上。
中午,他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个7块钱的饭团,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啃。
旁边两个年轻情侣在聊周末去哪玩,说新开了一家网红店人均两百,墨东黎听了没吭声,把最后一口饭团咽下去。他想起昨晚跟墨梓宇说周末去吃烤肉的事,还没定哪家。现在这情况,人均超过一百五的店都得掂量掂量。
要不就楼下那家自助烤肉,团购价八十九一位,合成天下就合吧,他都这价了。
墨东黎把饭团的包装纸叠好丢进垃圾桶,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空晶那个身份,魔物局给的补贴有多少来着?他回忆了一下魔法少女的待遇标准。S阶魔法少女的基础津贴就有二十万,巡查使还有额外补贴。他一个月到手一万二,一年不吃不喝也就十四万出头。空晶光是挂个职每个月领的基础津贴,就顶得上他干几年了。如果再把出勤任务算上,打一只A阶魔兽的奖金就够他好几年的工资。
可惜现在拿不了这钱,他也不想拿。
算着算着他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奇怪的方向跑了。
比如说,空晶如果去当偶像。魔法少女偶像,现在好像挺火的?电视上不是经常有那种节目吗,几个穿魔装的女孩在舞台上唱歌跳舞,台下粉丝举着荧光棒喊得撕心裂肺。空晶那副外表往台上一站,不用唱不用跳,光是冷着脸站在那里,估计就能吸一波粉。周边商品卖一卖,签名会办一办,签名照印一印——
墨东黎猛地摇了摇头,把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快四十岁的人了,在这里想什么偶像梦。
偶像不行,那咖啡店呢?女仆咖啡店,轻小说里经常写的那种。空晶穿一身女仆装,端个盘子,微笑着对阿宅说“欢迎主人光临”。不行,那个画面太违和了,他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而且变身空晶后的性格,别说微笑服务了,客人多问一句可能直接一箭把人钉墙上。
他又想到别的魔法少女做家教?教什么?万一家长问起来历,你怎么证明自己教得好,拿墨东黎的毕业证书给他看?也不行。
直接用自己的样子套皮当V?他想象了一下空晶坐在镜头前,面无表情地盯着弹幕,就等着老头爆大米,实在缺米了就整点几个月过一次的生日会。好像也不是不行,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墨东黎叹了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子里清出去。还是老老实实上班吧。四十岁社畜的身份虽然不怎么样,但至少稳定。空晶那个身份,能不碰就不碰。他站起来朝着电梯走去。
名义上公司是早八晚五,但懂的都懂,准时下班的日子两只手数得过来。
下午五点,下班铃响了,办公室没一个人动。老周端着保温杯去茶水间续了杯热水,回来继续对着屏幕敲键盘;技术组那边有人点了外卖。
墨东黎也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素面,一边吃一边改报表。六点半,领导从办公室出来转了一圈,看到大家都在,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回去了。六点,七点,七点半,等墨东黎关掉电脑的时候,办公室还坐着七八个人。
他拎着公文包出了公司大楼,没有直接去地铁站,而是掏出手机打开了海鲜市场。他早就看好了两台二手手机,同城卖家,一台是屏幕有划痕的,680块;另一台是电池不太行了的老型号,888块。两台加起来差不多1500,加两张手机卡,总共1700出头。他联系了两个卖家,约在地铁站附近碰面,手机交接地很顺利,屏幕插排也没有被剪。
墨东黎把两张新卡分别装进两台手机里,一台是空晶用的,另一台则是防止将来某天有惊世智慧的少女灵机一动给墨东黎两部手机同时打电话的紧急预案。
两台手机和两张卡,能把墨东黎和空晶彻底分开。以后魔物局的人打这个号,找的是空晶,不是墨东黎。符珞发通讯频段,联系的是空晶,不是这个住在老破公寓里的社畜。谁也不会把这两个身份联想到一起。
车厢里人少了很多,他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眯上眼补觉。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墨梓宇自己点了外卖。看到墨东黎进来,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端起外卖盒往厨房走:“我给你留了一半,在桌上。”
墨东黎看到餐桌上果然摆着一份没动过的炒饭,还冒着热气。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点的?”
“八点多。猜你差不多这个点回来。”墨梓宇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老黎你吃吧,我写作业去了。”
他吃完饭收拾好外卖盒,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一旁的公文包。
魔物局的通讯器在夹层里安静地待着,今晚没有魔力震,没有魔兽,没有需要空晶出手的事情,可以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