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东黎昨晚回家快九点，十点多才上床睡觉，到了凌晨，不出意外地又失眠了，这对一个苦逼中年男性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小时才重新睡着，早上起床时感觉全身都被老詹肘了100遍。
所以午休铃一响，他立刻把键盘往前一推，趴在工位上进入deepsleep模式。老周的声音从隔壁工位传过来，“昨晚的魔兽新闻看了没，有人说那魔法少女是隐居江城多年的民间高手，中央都市巡查使不过是幌子。”“就算真是隐居的魔法少女，也和咱们没关系。”墨东黎把脸往胳膊里又埋了埋，试图用肉体隔绝声音。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公文包里传来一阵震动，是魔物局的通讯器。
“谁闲着没事这时候找空晶，连午休的时间都不给吗？”
他闭着眼把手伸进裤兜，通讯器显示是一串频段代码，他不认识。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住了。
在办公室变身空晶，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午休时间 ，一个社畜午休时接到不知名电话，然后对着电话说“我是空晶”——这种事只要发生一次，他在公司的日子就到头了。
震动停了。
墨东黎松了口气，刚要把脸埋回胳膊里，震动又响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无奈地站起来。
“去厕所？”老周头也没抬地问。
“嗯，上午水喝多了。”
“你上午就没倒过水。”
老周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表情像是想说什么，但墨东黎已经拿着手机走向走廊了。
墨东黎快步走向公司厕所，天知道这一小段路他走得有多么艰难，甚至站在厕所前深度思考到底去男厕还是女厕。最终为了让墨东黎不在公司彻底社会性死亡，还是男厕吧。
厕所面空荡荡的，应该是没有人。他快步走到最里面那个隔间，锁上门，蹲下来，深吸一口气。
变身的过程比昨天顺利了一些，灰白色的光粒在隔间里飘浮了一瞬便消散，空晶蹲在逼仄的空间里，霜白色的裙摆堆在脚边，膝盖几乎顶着门板。她面无表情地无声骂了一句，然后掏出通讯器回拨。
响了一声就接了。
“前辈！”符珞那听着就很草包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是我！符珞！前辈您刚才没接我还在想是不是在忙——”
“什么事。”空晶把声音压得很低。
“前辈，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一面？您有空吗？我想超级想见前辈，上次走得太急，还有一堆问题没问你呢！”
空晶沉默了一瞬。她现在的姿势是蹲在马桶旁边，后背靠着水箱，一个魔法少女，蹲在公司厕所的隔间里听着后辈的通讯电话，从别人的视角看去偷感十足。
“今天傍晚。”她说。
“真的？！”，“太好了！那我们约在哪里？魔物局训练场？还是上次那个封锁线附近？”
“等我通知。我现在有事。”
“好的好的！前辈您忙！我随时有空！柱汐也是！我们不会瞎添乱子的，前辈您放心就好了。”
“五点半，硕阳大厦的楼顶天台。”
“收到！”
空晶关掉通讯，闭上眼，魔力逆向回流。霜白色的裙摆碎成光点，袖套褪去，水晶花隐入胸口。墨东黎重新蹲在隔间里，衬衫扣子解着两颗，额头出了一层薄汗。他扶着水箱站起来，等了三秒，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重新扣好扣子，拿起公文包，拉开隔间的门。
一个男人站在洗手台前面。
技术组的，工位在茶水间旁边，戴眼镜穿格子衫，一个非常普通的打工人。
此刻他正站在洗手台前，手上还沾着水。他侧着头，目光正对着墨东黎刚刚走出来的那个隔间的门。
隔间的门缝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散尽的灰白色微光。
眼镜男的目光从隔间门缝移到了墨东黎脸上。表情很复杂，困惑里掺着一点惊疑，惊疑里还夹着一丝说不清的尴尬。他张了张嘴，没说话。水龙头还开着。
墨东黎的大脑飞速运转了0.001秒。
“看番呢。”他说，面不改色，“新出的魔法少女番，变身特效做得不错，办公室人太多吗，我在隔间里多品鉴几次。”
“……在厕所隔间里看魔法少女番？”
“午休时间，个人爱好。”墨东黎淡定地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向洗手台。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抽纸擦干，把纸团精准地丢进垃圾桶，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脊背挺得笔直。
出了厕所门，墨东黎走了三步，然后开始加速。穿过走廊，拐弯，进入办公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他坐下来，打开电脑，他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没敲进一个字。
老周探过头来：“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厕所灯太亮。”
“通气扇太响。”
老周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缩回去了。
墨东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下午的时间一晃就过。他改了四张报表，回复了六封邮件，参加了一个半小时的部门会议。会议内容是领导强调下周的绩效方案调整，让大家提前做好准备。
四点五十七分。
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收拾东西。墨东黎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五点整。
墨突然站起来，附近几个人的目光都转向他。他伸手拿过公文包，从椅背上抓起外套。
“我先走了。”他说。
老周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你今天有事？”
“嗯，有点事。”
墨东黎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迈步向门口走去。
背后传来老周的声音：“不像以前的你啊。”
墨东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走出公司大门，晚风迎面扑来。九月的江城还带着暑气，但江城傍晚的街上已经不那么闷了。
墨东黎拐进一条小巷，走进巷子尽头的一个公共厕所。
确认没人后，一阵光闪过，空晶睁开眼，伸手拉开公文包，取出那台存了魔物局频段的二手手机塞进裙摆内侧的暗兜里，然后推开隔间的门，飞离公共厕所。
硕阳大厦离墨东黎工作的地方不算远，直线距离不过一公里。远远地她就看到了天台边缘那两道身影。符珞的短裙和白丝在暮色里格外醒目，柱汐亦如既往的缩在魔装里。
空晶开始降低高度。
符珞先发现了她，整个人弹起来，朝着空晶落下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前辈——！”
空晶的脚刚触到天台地面，符珞就已经到了跟前。她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双臂张开，整个人朝着空晶扑了过来。
空晶侧了半步。
符珞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才稳住，“前辈！您真准时，说五点半到就五点半，一分不多诶。”
“约定的事就要做到。”空晶说。
实则是多年的早八打卡经验让她不会多浪费一分钟。
“有什么事，说吧。”
符珞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酝酿了很久：“前辈，我想问您一件事。很重要的事。”
空晶看着她。
“您能不能……做我们小队的队长？”
空晶没有立刻回答。
符珞往前迈了一步：“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前辈您是巡查使，不可能一直待在江城，但我很早就想像其他市的新人魔法少女一样有个温柔靠谱的前辈带着，自己摸索实在太难了嘛。裁虹前辈在一年前因年龄退役了，都没怎么和我俩见过，好不好嘛。”
“不行。”空晶说。
符珞的嘴张了张，像是被这两个字卡住了。她准备好的那一大串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半天才挤出一句：“为、为什么？”
“巡查使不可能长期驻扎在一个城市。”空晶的语气很平。
“可是您说您会留在江城——”
“一段时间。”空晶打断她。
符珞的嘴又张了张，这次什么都没说出来。
空晶看着符珞的样子，沉默了几秒。
“但我可以给你们做临时指导。”她说。
符珞抬起头。
“在未来几个月内我大概都会在江城，防止前几天的异常魔力震再次发生。”
“那……这和做队长有什么区别？”
空晶笑了笑“嗯.....没什么区别。”
“欧耶，我就知道空晶前辈不会拒绝的，我最喜欢你啦。”
空晶看着符珞。那张脸凑得很近，淡黄色的眼睛亮得过分，她脸皮比她想象的要厚得多。
“前辈。”柱汐走上前来，站到符珞旁边“谢谢，前辈给我们提供指导，还愿意当我们小队的队长。”
空晶看着这两个人。
她想起二十五年前的日子。那时候的她和柱汐没两样，不怎么说话，对魔法少女的未来充满憧憬。
榍石在知道她作为男的还能变身魔法少女后，就天天围在她旁边说抽象情话，等着他漏出难堪模样时再狠狠哈哈大笑。方琉则在一旁看着她俩搞耍。
“前辈！在想什么呢？”符珞唐突的大叫把沉浸在过往之中的空晶拉回了现实。
空晶从裙摆内侧的暗兜里取出那台二手手机。
“这是我的手机号和QQ。存好。紧急情况打这个。”
“哦哦，不紧急，单纯想前辈的时候能打吗？”
“最好挑个休息时间。”
“符珞，别。”柱汐三无的声音响起。
“好啦柱汐，我不会瞎打扰前辈的啦。”
空晶把手机收起来“好了，没事的话今天就先这样，等下次有空，我再教你们写魔法少女方面的知识。”
“前辈！您要走了？”符珞仰着头喊。
“嗯。”
“要不一起去吃晚饭？”
“算了吧，我还有些事没做完。”
“好吧，前辈您慢走！路上小心！有空随时联系！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就在空晶即将脱离天台的那一刻，符珞忽然动了。她往前猛冲了一大步，两条胳膊直直地伸出来，整个人朝着半空中的空晶扑了过去，嘴里大喊了一声：
“前辈，最最最最喜欢你了！”
“额，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