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若把一次性饭盒连袋子一起扔进楼梯旁的垃圾桶，回头看妹妹。
“水放书包侧袋里，你都抱一路了。”
千沫将书包往前转。姐姐接过瓶子，送进侧袋，顺手把她卷松的袖口往上推了一点。
她的小手总算空出来，刚想自己扶好背带，千若已经替她理平。
“姐，我能弄的……”
“知道。站门口慢慢弄，老师都要走了。”
办公室里，蒋有兰刚挂断电话，见她们进来，将请假条从文件夹下抽出来。
“二班那边说好了，千若也准假。你们妈妈到了，我们一起去南门。”
千沫先看姐姐。千若朝她扬了扬手里的纸，嘴角翘起来。
“这下能陪你了。”
她轻轻应了一声，挨近些，让姐姐带着走到桌边。老师指给她看姓名栏，她才垂下小脸，逐字看过伊千沫三个字。
在同桌和姐姐面前，这个名字已经听熟了些。印在请假条上，她还是多看了一眼，才把纸递回老师。
“老师……”
蒋有兰拿起文件夹，听见便停下。
“还有事？”
“下午会讲到哪儿呀？我想回去看一下。”
千若偏头：“今天先休息。”
“我就记一下……”
妹妹说得轻，却没有把书包重新拉好。她取出数学书，翻到叶从梦记页码的地方，将夹着的便条露出来。
蒋有兰看过，用铅笔圈了相邻的两道例题。
“接着上午往下讲，先到这里。作业按你同桌写的做，下午有新的，让同学发你。笔记不用急着赶，明天回来再补也行。”
千沫顺着题目看了一遍。还是区间和交集，第一道顺着图就能看出结果，第二道换了个条件，也没多难。
她记住圈题的位置，没在这里动笔算。
“要交的也是这几页，对吗？”
“对。今天不舒服，晚一点交不要紧。”
老师从桌边抽了张空白纸，递给她。
“缺了哪节的资料，就先记着。回来找同学拿，省得漏掉。”
千沫将纸夹在例题旁，又把原先的便条压平。千若扶着书包口，等她把书放进去，才替她拉起外层拉链。
“回去别一坐下就拿笔。饭才吃完，也歇一会儿。”
“看两页书，又不是赶稿。”
她说完才抬头，老师还站在面前，耳尖顿时有点热。蒋有兰却笑了，没再问她答题的事，拿着文件夹领她们往外走。
到了楼梯平台，千沫给许知夏发消息，说妈妈来接，自己下午先去医院。
姐姐也停在旁边打字。千沫看见她向同学问下午的笔记，才慢慢补上自己的那句：有新作业，麻烦你们拍给我。
许知夏很快回了好，说自己会留意。
千沫把手机收进口袋，扶着栏杆走完最后几级台阶，才松开小手。操场上传来球落地的声音，有人喊同伴。她跟着向南门走，听见姐姐叫她看路，才将视线从远处收回来。
门边站着一个人，挎包带绕在手腕上，正踮着脚朝这边望。
千沫先认出这个动作。
妈妈每次等她，都会这样看。只是记忆里的脸没有这么年轻，鬓边那几根白发，也找不到了。
“小沫。”
母亲朝她走来，她才轻轻叫了一声：“妈。”
陈岚伸手握住她的小手，另一只手拨开颊边的头发，仔细看她。
“现在怎么样？头疼不疼？”
“不疼……”
“午饭吃了没？”
千沫刚点头，姐姐的手已经搭到她肩上的背带。母亲又低头等她说话，蒋老师也走近了，她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嘴唇动了动。
千若把书包提下来，接了后半句。
“吃了半盒多。她那两块胡萝卜给我，我的土豆给她。”
“是你自己夹过来的……”
千沫忍不住小声补上，母亲听见便笑了。
“那就好。晚点饿了再说，先不急着买吃的。”
她的小手还被妈妈握着，掌心慢慢暖起来。粉色发夹被母亲看了一眼，陈岚替她拨开发梢，没有碰松它。
妈妈指腹上有一点粗糙，挎包带子贴着的地方，也仍是一道浅印。千沫原本只敢看看她的脸，接着才注意到耳边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匆忙扎好就出门了。
她想问是不是赶过来的，话到了嘴边，又被母亲俯下身看她的动作打断。
以前妈妈也会这样牵她。可这次她的小手几乎被整个裹住，仰起头，也只能先看见母亲的下巴。
“刘海夹起来好多了，别老低头挡着眼睛。”
千沫抬起一点小脸。姐姐仍在旁边笑，她便悄悄往母亲这侧靠了靠。
蒋有兰说起早上的情况。没有摔倒，也没有受伤，就是课堂上突然发慌，早晨的事又说不清。陈岚一边听，一边在请假条上签字，千沫看着笔尖，将要问的话等到她写完才说。
“妈，你下午的班怎么办呀？”
“和王阿姨换了。她下星期也要请半天假，到时候我替她。”
“那你下星期还得替她……”
“人家今天也替了我呀。换一下就好，已经说好了。”
陈岚将笔递回老师，拍拍女儿的小手。
“先陪你去看看。明天上不上课，晚上再商量。”
门卫从窗口探头，问是不是姐妹两个都要出校。千沫下意识往姐姐旁边挪，千若把自己的手续也递过去。
“我陪妹妹，二班老师准了。”
门卫看了看两张纸，又朝母亲确认。千沫从姐姐肩侧露出小脸，看见出门条被收好，才跟着道了一声谢谢。
蒋老师送她们到门外，叮嘱陈岚晚些告知情况，便往回走了。
南门外的太阳很亮。陈岚把姐妹带到树下，打开手机找车。千沫站在阴影里，鞋尖碰着一小块松动的地砖，听见姐姐让她往里站，便挪到平整的地方。
“去哪个医院呀？”
“附近这家。”母亲将地址转给她看，“看完能回去，就陪你们回住处。你爸下班再打电话，先跟他说过了。”
住处。她还不知道房间在哪一边，里面放着什么。
“你也跟我们回去吗……”
陈岚抬头：“当然呀。怎么，要把妈妈留在门口？”
“不是。”
她赶紧摇头，母亲又笑了，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那就一起回去。看完想歇着还是吃点东西，到时候再说。”
千沫不再问了，站在母亲身边等车。树荫外有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经过，她望了一眼，却没有像在走廊里那样，急着把自己藏到姐姐后面。
母亲一手拿手机，一手还牵着她。说话的时候有时停一下，要看清屏幕上的车牌，再接着说。千沫就等那一小会儿，等妈妈重新转过来，才指给她看车从哪边开来了。
车在路边停下。陈岚核对车牌，坐进前排，千若拉开后门，让妹妹先进去。
千沫扶住座椅，跨进去坐好。姐姐随后抱着书包坐到旁边，刚要把它搁在膝头，千沫立即看向包背。
“画纸在那层，别压着……”
“知道，你的画在后面。”
千若让装画袋的那面朝上，将书包托好，腾出手指了指她身旁。
“安全带。”
千沫自己拉过来，找到插扣，按进去。姐姐的手刚伸到半途，就听见咔嗒一声。
她仰起脸：“扣好了。”
“嗯，衣角还压着。”
千沫低头理顺。母亲从前排递来一小包纸巾，让她擦擦刚扶过栏杆的小手。她抽出一张，擦完将剩下的收在另一边口袋，没去挤那颗糖。
车开出去，校门很快退到后面。
千若放大同学发来的笔记，看过一行，将手机稍稍侧开。千沫望向窗外，又忍不住问：“你原来下午有事吗？”
“放学后约了人。先跟她们说一声，今天不过去了。”
“要紧吗？”
“改个时间就行。”千若看了她一眼，“刚才还想让我陪，现在又问这么多。”
千沫把小手放回腿上。
“我又没说不想……”
姐姐的嘴角翘起来，没有再逗。过了两个路口，千沫觉得口渴，朝书包侧袋伸手。千若让开一点，她自己取出水瓶，拧开喝了两口。
瓶子拿稳以后，她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用反复看这双小手该握在哪里了。
只是车停下时，门外的人一走近，陌生的制服和来往说话声，又让她不太敢立刻下去。
千若先下车，回头叫她。
“千沫，过来。”
她将水瓶放回侧袋，扶着车门落到地上。书包还在姐姐手里，母亲正在前面认入口，见她们站稳，便招招手。
“进去登记，跟着我。”
千沫碰了碰额前的粉夹，跟上母亲，跨过那道玻璃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