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台旁边挂着指示牌,陈岚看了两眼,还是走去问分诊的人。
“你们在这儿等一下,别跟着来回走。”
千沫和姐姐留在窗口前。前面的人收好单据,刚让开,千若的手机便响了一声。她低头看消息,千沫握着自己的证件,朝空出来的位置挪了半步。
台沿比她的胸口还高。她踮起来,想把证件递进去,窗口里的人先看见了她露出的小脸。
“小朋友,找妈妈吗?”
千沫的小手僵在半空。
“不是……”
对方探头看了看:“和家里人一起来的?妈妈在那边吧?”
母亲就在几步外。千沫顺着那只手指回头,又赶紧转回来,把证件放上台面。
“我来看诊的。”
说完,她才发现声音轻得几乎被隔壁窗口盖过去。工作人员俯身想听清,陈岚恰好走回来,接上了话。
“是我女儿,十六岁了。今天带她来看一下。”
“哦,对不住,看错了。”
证件被拿起来,对方核过日期,便问她叫什么。
千沫抬起小脸:“伊千沫,三点水的沫。”
这回没有人再接话。工作人员记好,把凭条往外递了些,她接过来,轻轻说了声谢谢。
千若这才将手机收起,和母亲一起领她往候诊区走。千沫捏着凭条,走出几步,忍不住看向自己的衣领。
“我穿着校服呢……”
“她没往下看。”千若也低头瞧她,“光看见一张小脸冒上来了。”
姐姐说着,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千沫偏开一点,皱起小鼻子。
“我都踮脚了。”
“我知道,再踮都快站不稳了。”
母亲回头找科室,千若便把妹妹领到身边。千沫瞥了眼窗口,那里已经换了下一个人,没谁还在看她。她将凭条对折,露出的姓名没有折进去。
过了一会儿,护士叫到她。
量身高的底板有些凉。千沫脱下鞋,踩上去时脚趾缩了缩,头顶的挡板便跟着落下来。
“下巴放平,看前面。”
她依言抬好头。
“一百四十一厘米。”
护士在单子上写下数字,请她下来。千沫却愣了半拍,直到姐姐伸手扶住旁边的椅背,才踩回自己的鞋里。
不是一米五,也不是差一点就能到一米五。
她蹲下系鞋带,细嫩的小手绕好结,又在原处多绕了一圈。站起来接过单子时,她的视线还停在那个数字上。
护士已经去收拾下一份表,妈妈正看诊室的号码,谁都没觉得这个数字奇怪。千沫把单子拿近一点,又悄悄抬眼看姐姐。自己站直了,还是只能看到她肩膀下面。
这个身高,原来真的就是她的了。
怪不得今天连走路都得多迈几步。
千若拿起书包,低头叫她:“走了,先看路。”
她将单子翻到姓名那面,跟进诊室。
医生先听陈岚讲了学校来的电话,又转向千沫,问她上课时怎么不舒服。
“突然很慌……”
她坐在椅子前半边,鞋尖寻到地面,才把后面的话接上。
“老师叫我,我没听清。去校医室坐了一会儿,喝了水,后来好一点。”
问到头痛、恶心和有没有摔倒,她都能回答没有。问昨晚几点睡觉时,她迟迟没出声。
记忆里的昨晚,还在画没交完的稿。可那些事,不能这样接到今天早晨。
“这个,我记不清。”
医生放下笔,等着她继续。
诊室门外有人叫号,她听见另一个名字,差点跟着转头。母亲轻轻扶了一下她背后的椅子,她才重新看向医生。对方没有换问题,她也就不用急着另想一个回答。
“近几天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今天在学校的事,我记得。”
母亲没有催,只在她说完后补充了老师提过的情况。姐姐坐在另一侧,听到医生问午饭,千沫才向她看了一眼。
“吃过了。”她自己答,“也喝了水。”
随后几项检查,陈岚问好地方,千若提着书包。千沫跟着指示做,没听清就再问一次。走廊的门长得太像,她看过号码,再看母亲,免得一低头就跟错。
等回到候诊区,空出来的椅子让她松了口气。
她坐下便往椅背靠,小腿伸出去,轻轻动了动鞋尖。
“走累了?”千若把书包放在腿上。
“有一点。”
姐姐看了眼头顶的出风口,指指自己右边。
“来这儿,别正对着吹。”
“我才坐好呢。”
“挪一个位置,不用你再绕一圈。”
千沫没动。千若把书包摆过去,先占住那张空椅,又伸手来牵她。她只好慢吞吞起身。姐姐把书包抱回来,她才坐到姐姐另一侧。
“那边都坐热了……”
“这边也能坐热,先别正对着风。”
千若坐回她旁边,取出水瓶。凉风不再从领口往里钻,千沫接过水,抿了一口,又悄悄靠实椅背。要她再换回去,她也不太愿意了。
陈岚去拿结果,姐妹留在这里等。千若重新打开手机,千沫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膝盖,朝书包侧面伸出小手。
“姐,转过来一点。”
“拿什么?”
“画袋,我看看有没有折到。”
姐姐把书包转过来,压住前面的书,不让它们一起倒出去。千沫拉开贴背那层,将透明袋平平托出来。
前三格还好好的,第四格边上仍只有那两条试线。她侧着一点避开灯光,沿纸边看过,才把小手放松。
其中一格的边缘紧挨着袋口,她将纸往里面送了送。袋子稍大,竖着提容易滑,回去得找个硬一点的夹板。想好怎么放,她又看了两眼画面里的线条,上午慌慌张张带出来的东西,终于能安稳搁在腿上了。
“没压着,姐姐一路护着呢。”
“我看看嘛。”
千若盯着妹妹护住纸的样子,嘴角翘了翘,没有伸手去拿。千沫也没把画转给她,仍搁在自己的腿上。
手机又亮起来。姐姐看完,打了几行字,这次连笑意都暂时收了。
千沫等她发出去,才问:“她们在等你吗?”
“原来约了放学聊辩论招新的事,我今天去不了。她们问改到什么时候。”
“你要去开会呀?”
“先商量怎么招人,还没定。约晚一天也行。”
千若把手机放下,朝她腿上的袋子看了一眼。
“我下午真走了,你这些东西让谁拿?”
千沫的小手收拢袋角。
“我能拿。妈妈也在呢。”
“那我白请假了?”
“没有……”
姐姐仍看着她。千沫将袋子摆正,轻声补了一句:“你陪我,我知道的。”
千若这才笑起来,靠回椅背,没有接着问。千沫望着袋子上的反光,想起以前画过的招新海报。那些文字、边框,只要先说清要放什么,也不用花很多工夫。
“你们要画海报吗?”
“怎么,想接我的活?”
“可以帮一点呀。”她抬起小脸,“不过要告诉我尺寸,还有要写什么。”
千若拿起手机,却没有立即发消息。
千沫以为她要把这件事告诉同伴,赶紧往屏幕那边看了一下。真发出去,就不是随口说说了。她一边有点紧张,一边又想知道姐姐会怎么介绍自己,连画袋都忘了先收。
“真要做,我先找你。”
千沫轻轻点头。
“那你记着。”
姐姐听得眉眼都弯了:“这么怕我找别人?”
“是怕你临时才说。”
她赶紧把袋扣按好,低头送回书包。第四格今天还不补,海报也没有确定,可她已经有点想知道,姐姐说的那个社团会贴什么样的画。
陈岚拿着结果回来,再领她们去诊室。医生说明先回去休息,交代后续的观察与复诊安排,母亲问清时间,记在手机上。
千沫一直听着,等妈妈收好手机,才小声问:“不用住这里吗?”
“今天可以回去,有家人陪着。”
她坐直了一点,转头看母亲。
“那我们现在就走吗?”
“走,先回你们住处。晚点我再跟老师说。”
千若站起来提好书包,千沫也跟着起身。刚才走得不想再走的那条长廊,这回反而没那么讨厌了。
出门前,她摸到口袋里的糖,想着等上车再拿,就松开捏着包装的指尖。姐姐正替母亲看出口,她抓紧跟过去,没再停在玻璃门边。
医院外,一辆推车从她们面前经过。千若提着书包往外绕,几步就越过了车尾。千沫等轮子过去,才从另一边跟上,姐姐已经走到前面。
母亲在指示牌旁打开叫车的页面,周围还有人说话。她叫了声姐,没人回头。
怎么一下就走这么远了。
千沫紧走两步,终于追到那截校服衣袖旁,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姐姐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