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前面有人停着挑菜,后面又来了一辆推车。千沫先让到旁边,等车轮过去,姐姐已经被提篮子的人挡住半边。
她朝那截校服走了一步,想喊姐,又怕周围几个人同时回头。
千若转身找她。千沫从人影间挪过去,小手抓住袖口,指尖总算不必悬在半空。
“刚才让车了。”
“看见了。过来,这边能站。”
姐姐空出摊位旁的位置,她靠过去,手却还捏着那点布。
“能抓着走吗……”
千若把手臂往下放了一点:“抓吧,过了这里再松。”
“那你别拐得太快哦。”
姐姐抬了下眉:“还给我加了一条。”
千沫耳尖发热,却没收回这句话:“拐过去就看不见了呀。”
“好,拐弯也等你。”
她把袖口捏稳,跟着向前。有人转身拿菜,千若便停住;篮子挪开以后,两人才一起走。那点布料在掌心里轻轻牵着,姐姐走到哪里,她都能知道。
陈岚停在前面的摊位,回头问:“晚饭想吃什么?有鸡蛋,也可以买点肉。”
千沫看到一筐鸡蛋,脑子里先冒出那种蒸得平平的蛋羹。她张了张嘴,母亲正在取袋子,她便等对方将袋口撑开。
千若先接话:“煮个汤方便,再炒青菜。”
母亲点头:“汤也行。小沫呢?”
千沫抬起脸:“鸡蛋羹可以吗?”
“可以呀。”
姐姐偏头看她:“刚才怎么不说?”
“你说得快。”
千若笑了一下:“那现在知道了。妈,她点了这道,别换成汤。”
“听见啦。”陈岚将鸡蛋装好,又挑了青菜,“一个蛋羹,一个青菜,够吃。”
千沫望着那只袋子,嘴角悄悄往上翘。刚才还只是在想晚饭,如今已经能等着吃了。
走出最挤的一段,她松开手,袖子上留着一道折痕。
“皱了。”
千若抖了抖袖口:“现在呢?”
“还有一点。”
“衣服穿一天,本来就有褶。回去再理,难道要一路牵得平平的?”
千沫低头把小手藏回自己的袖子,想了想,又小声说:“那更不好抓。”
姐姐笑着看她,她也忍不住弯了一点嘴角。前面的路宽些,两个人终于能并肩走,不用跟着菜篮的空隙一挤一停。
住处就在小路另一头。进了楼道,陈岚提菜走在前面,千若在转弯处等她。千沫走到第三层,母亲已经用钥匙打开了门。
门里有餐桌和椅子,墙边贴着值日表。她认得日期旁边自己的名字,却不记得这张表曾贴在这里。
“先换鞋。”千若把一双拖鞋放到她脚边,“进去歇一会儿,书包我拿着。”
千沫踩进拖鞋,试着走了两步。鞋底跟着脚,脚跟也正好落在里面,不用夹着走。
“这双是我的呀?”
“嗯,不然还能是谁的?”
姐姐伸手指向玄关低一些的挂钩:“外套挂这里。钥匙在托盘左边,贴蓝胶带那把是你的。”
她顺着望过去,钥匙头露着一截蓝边,旁边还有别的钥匙。千若又指了指里面两扇门:“左边是你房间,右边是我的。客厅那两张桌子,我们各一张。”
“先躺会儿,我把东西放进去。”
千沫抬起小手去接书包:“我自己放。”
“放好就歇,别又拿出一堆东西。”
她抱稳书包,走到左房门口,推开虚掩的门。里面有床、有书桌,也有衣柜,今天第一次看,却摆着许多属于她的东西。
千沫将书包靠好,取出透明文件袋,平放到书桌远离杯垫的地方。前三格依旧隔着塑料,空白的第四格露在末尾,她用指尖抚过袋角,没有打开。
再拿起数学书,她回到门边。
姐姐正等着,一看她手里的书,眉梢就抬起来:“不是说先躺会儿?”
“我想坐客厅。”
“那也先歇着,数学晚点看。”
“我就坐一坐。”她把书抱在胸前,抬起小脸,“车上不是说可以坐你旁边吗?”
千若看了她一会儿,朝客厅让开:“记得呢。先坐好,缓一缓再看,不许一直做。”
千沫立刻跟过去。厨房里母亲正烧水,姐姐的笔记也放在旁边,比独自回那间尚未看熟的房间舒服多了。
两张书桌本来离得不远,千若把自己的椅子换到靠她的一边,又将一只薄垫放到她腰后。千沫往后试了试,不用一直挺着背,就能坐稳。
“这样行?”
“嗯。”她将数学书放好,“就问一处。”
“刚才还把书拿得像准备写一下午。”
千沫把课本翻开,没有接这句。她把叶从梦的便条压到书底,留出写着页码的半边,问题纸摊在手旁,指向老师圈的第一个例题。
“这一头,为什么不能用一样的括号?”
千若拿草稿纸画了条短线,先让她看题目有没有包括那一点,再对着书解释。
千沫顺着题干读了一遍。姐姐没急着往下讲,等她将手指移到端点,才问:“这里算进去了吗?”
“没有。”
“那跟旁边算进去的写法比一下。”
她看了两处,终于把第一处端点读清,在问题纸旁加了一小笔。原来刚才一直只盯着括号,前面的条件都漏过去了。
“这下懂了?”
“这一处懂啦。”
千若的笔移到后面,想接着讲下一行。千沫压住自己的书页,认真补了一句:“先等我看完,别往下指。”
姐姐停笔:“你还给讲题的人排顺序呢。”
“刚刚就是你让我先看题目的呀。”
千若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笑了:“好,你先看。”
她低下脸,嘴角却没压平。这一句答得挺有道理,姐姐也没法继续往后讲了。
第二道题还没看完,眼前的几行字又开始挤在一起。千沫停下,合了半本书。
“这道等会儿。”
千若看了一眼她的纸:“留着。我还核对一题,你先歇。”
姐姐转回笔记,千沫却没起身。她将书合好,摸摸腰后的薄垫,又望了一眼厨房。
“我坐到你写完,好不好?”
千若抬头:“刚让你歇,你还怕我赶你走?”
“没有。我就喜欢这里呀。”
姐姐握笔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弯起嘴角:“那坐着。想说话就叫我。”
她应了声,靠回去。厨房水声停了又响,母亲问青菜要不要切短一点,姐姐答好。千沫听着,觉得手边空白便纸也可以拿来做点什么。
她问过能不能用,便抽出一张,画了小桌和两把椅子。
纸里的椅子一高一低,不能靠太紧。她先擦短后面的椅脚,又将桌沿往外移一点,让两边都有能坐的位置。千若写完那一步,转过来看见她低头落笔。
“这张给我看看。”
“还差一点呢。”
姐姐凑近些:“桌子已经画好了呀。”
“椅子还没好。”
千沫将便纸往自己这边拉,认真补上椅背的线,再转向姐姐:“现在能看了。”
千若盯着两把椅子笑:“给姐姐留的?”
“只是两把椅子。”
“那我坐哪把?”
她指了指较高的那一把,指完才发现自己已经答了。千若笑意更明显,她耳边热起来,拿起铅笔:“桌上还空着。”
“放个杯子呀。”
“不能放中间,会挡住椅子。这里好一点。”
她在角上添了杯口和杯身,细线落下,姐姐没再打岔。千沫将纸摆正,看看两把椅子的距离,忍不住又笑了一点。
杯子旁边的椅脚有一段线太重,她挑起橡皮,只擦掉外沿,留住里面那条。姐姐指了指纸边:“那一截不擦?”
“它在桌子后面,只露这一点就够了。擦掉,椅子就要倒。”
千若将手收回来:“行,听画家的。”
千沫把橡皮屑拢到纸角,轻轻吹掉最后一点,越看越觉得这两把椅子摆得很好。
原来的四格稿还在左房,她没有拿出来。桌上的新画却已经有人看过,连空着的桌角,也一起想好了放什么。
陈岚将温水送过来:“菜买齐了,晚饭在这儿做。”
千沫赶紧把画移到不会沾水的那一边。
“妈妈也在这儿吃吗?”
“吃完再走。你要的鸡蛋羹,一会儿就做。”
她捧起杯子,小手贴住温热的杯壁,低声说好。姐姐在旁边翻了一页笔记,千沫不再往左房门口看,只等着厨房里开始有蒸蛋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