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门拉开,千沫先摸到浅色外套的下摆。
布料很软,她用指尖揉了揉,抬头去找衣架。横杆比肩膀高出不少,她伸直胳膊,只碰到垂下来的袖子。
踮起脚,下摆够到了。
千沫轻轻往下拉,衣架却卡在杆上,旁边的深色衣服也跟着歪过来。她连忙松手,将扯起的一角抚平,站回地上。
过去取一件外套,不用这样仰着头。
书桌旁的椅子可以搬过来,她望了一眼,又看看开着的房门。姐姐就在外面,她却把柜门边缘摸了两下,才小声叫人。
“姐……”
客厅里响了一下手机提示音,没有回应。千沫走到门口,声音比刚才清楚些。
“帮我拿件衣服,好不好?”
千若很快过来,在门边敲了敲:“我进来了?”
她点头,让开一点。姐姐顺着她的小手望过去,抬起胳膊就取下衣架。
“想穿这件?”
“嗯,软一点。”
千沫接住外套,领口贴到掌心。姐姐又看看柜子,拉开下面那格,把另外两件常穿的衣服取了下来。
“这几件给你放下面。”
她蹲下来腾出位置,千若折好两件,又取下旁边的深色外套,准备从衣架上抽下来。
“那个别叠。”
“也放下来,省得下回又够不到。”
“它会皱。”
“折整齐点,不压着就行。”
千沫的小手扶住衣架,没让姐姐接着叠。布料上压出的折痕,她穿着总忍不住去抚,抚不掉还要惦记。
“我不常穿这件。挂着吧。”
“到时候怎么拿?”
她朝门口看一眼,又抬脸看千若。
“找你呀。”
姐姐握着衣架,停了一下,随即笑了。
“现在倒说得顺了。刚才站在里面叫那么轻,我都没听见。”
千沫将脸往外套后藏了些,指尖还留在衣架上。千若终于把那件挂回去,她才松开小手,替姐姐理齐低柜里露出来的衣角。
“这个颜色好。”千若往她怀里看,“换好了出来,姐姐看看。还有里面那件,也一起拿——”
“今晚就这一件。”
“另一件也软,试试又不费事。”
千沫看姐姐又要开柜门,赶紧挪到前面。
“试了还得脱。我想坐着了……”
“换都要换了,多试一件嘛。”
“那还要多脱一回……”
妹妹仰着脸看她,外套抱得紧紧的,小手还按在柜门边。千若的手停了,嘴角弯了一下,却仍朝柜里瞧。
“那明天试?”
千沫轻轻摇头:“明天再说呀。”
姐姐这才关上柜门。
“那换这件。穿好了别又躲着,出来给姐姐看。”
她低声应下,等千若出去,关好门,再把窗帘拉上。
额前的粉夹取下来,刘海便散了。千沫将它放进床边浅盒的角落,与发圈隔开,又伸手摸校服口袋。
糖还没拆,另一边的小包纸巾也在。
她把两样东西取出,走到餐桌边放好。千若抬头,看见糖纸上的褶。
“还留着呢。”
“我怕等会儿忘在口袋里。”
姐姐伸手将它往桌里推了一点,免得滚落。千沫回房,将校服外套放进衣篮,裙子沿着褶子挂好,再从低柜取出家居裤。
换上浅色外套时,她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肩膀舒服了,布料顺着胳膊滑下来,袖口却盖住指根。她将两边各卷了一道,走回客厅,还没坐下,右边又松开。
千若朝她招手。
“过来,袖子给我。”
“我折过了,是它自己掉的……”
姐姐的目光还停在她身上,听见才笑着低头,拉直那一截软布,重新折了两道。千沫看着袖边停在腕上,又把左胳膊伸过去。
“这边也要。”
“刚才不是自己折好了?”
她摸了摸右边整齐的折口,再看看左边。
“你的不会掉。”
千若没马上接话,将另一边也细细折好,指尖在袖边抚了一下。千沫拿起桌上的铅笔试了试,终于不用先把小手从布里找出来。
“这样舒服。”
“这件也好看。”姐姐还握着她的袖边,“姐姐眼光好吧?”
“是我先挑的呀。”
千若一怔,随即笑出声。千沫也抿着嘴笑,将胳膊收回来。姐姐想来捏脸,她往后偏了偏,小声说别捏,千若便收手,只替她拨开垂到眼前的发梢。
“去洗脸,毛巾在左边。洗完回来坐,今晚别再折腾衣柜了。”
她去洗手间,试过水温,自己洗好脸。镜子里的刘海还没理齐,细软地贴在额前,她用毛巾按干,挂回左边,走出门时又将两侧的头发拢到耳后。
千若去右房拿了课本和笔记,正回辩论同伴的消息。
“还在定改到什么时候,你先坐。”
千沫应了一声,坐回自己的桌前。傍晚那张小画摆到旁边,窗台上的空玻璃瓶映着灯光,瓶口内侧多了一道浅灰的边。
她取张新便纸,先画外面的弧线。
铅笔刚落下,桌沿就顶着手腕。千沫往前挪了些,画上半边时肩膀还是抬着,她放下笔,试着把纸拉近。
“怎么了?”
姐姐发完消息,走到她身侧。千沫伸出小手,在桌边比了比。
“这里有点高。”
千若看过,去拿了一只厚坐垫。
“起来一下,我给你垫上。”
她让开,姐姐把坐垫铺好,又扶正腰后的薄垫。千沫重新坐下,手腕终于能放平,两只鞋尖却悬在椅边,轻轻晃了一下。
“这样好多了。”
她捡起铅笔,接着画刚才没画完的线。千若在旁边坐下,将课本摊开,便纸压在笔记下,没有再催她。
瓶子朝灯的一侧亮,千沫只留出轮廓,将另一边慢慢压淡。瓶口那一圈画重了,她擦掉一截,重新收细。
千若翻完一页,看向她的纸。
“这里漏了?”
姐姐指的是瓶身亮处。千沫摇头:“那里不用涂。”
“整片留白?”
“嗯,涂了就不亮了。”
她将纸稍稍转过去,让姐姐也能看见窗台上的光。千若比着看了一会儿,又指向瓶口。
“这儿倒画了两层。”
“玻璃有厚度的。你看里面这条……”
千沫用笔尖点到纸边,怕碰脏,又抬起一点。姐姐凑近,她便给她让出一侧,继续将内沿那一点阴影补全。
千若看完,低头翻自己的笔记。妹妹本来还想讲瓶底,话到嘴边,见姐姐已开始写字,就先收住了。
她自己把瓶底画稳,又擦淡亮处的边线。水杯在旁边映出另一道光,千沫看了一眼,往纸上添出一点弧度。
这回不用抬肩,线落得很顺。
她改完,将纸轻轻推到两张桌子之间。姐姐写好那行字,笔尖停住。
“画好了?”
“你再看这边。”
千若望向亮处,伸手比了比:“刚才好像窄些。”
千沫忍不住笑起来,将橡皮放回纸边。
“是呀,所以又擦了一点。”
姐姐将纸摆正,和两把椅子的那张并排放着,又看了一会儿。千沫的小手停在桌上,没有急着将画拿回来。
手机亮起,是母亲说已经到家。
她回了换好衣服、在客厅画画,又添一句让妈妈早点休息。陈岚回好,她才放下手机,捧起水杯。
杯壁已经不怎么暖了。喝水时,折好的袖口稳稳留在腕边,没再滑下来。
千沫朝左房望去,床边浅盒里有发圈,低柜里放了衣服,玄关那把蓝钥匙的边缘也磨旧了。下午回来时她只顾着记东西放在哪儿,此刻却想起,每样都已经有人用过。
自己的旧屋里,电脑就在桌上,不用仰着头找衣架。昨晚调过的颜色还记得,屏幕旁的东西也记得,可这件浅色外套,她连是哪天买的都答不上。
千若翻开数学书,抬头见她捧着杯子。
“不画了?”
千沫轻轻嗯了一声。姐姐把笔记摆到旁边,低头写字,她却还看着那只刚替自己折好袖口的手。
白天有老师,有妈妈,有登记窗口的人。现在门关着,母亲也平安到家了,客厅里只有她们两个。
她放下杯子,等千若写完那个字。
“姐……”
姐姐转过脸,笔尖从纸上抬起。
千沫垂眼看自己的小手,指根白白的,袖口也整齐。方才讲玻璃时说得很顺的话,此刻怎么都找不出来。
她吸了口气,声音很轻。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