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若将数学书和笔记合上,笔放到书脊旁。
“以前怎么了?”
千沫望着自己折好的袖口。刚才说玻璃瓶时,哪条线该留,哪里该擦,她都能讲清楚。如今姐姐认真看过来,攒了一天的话反而挤在一起。
她抬脸,先看见千若的肩,又看向自己悬着的鞋尖。
“我以前没有这么矮。”
姐姐将椅子往这边拉了一点。
“衣架自己就能拿,坐着的时候,脚也碰得到地。”她轻声补上,“手比现在大。”
千若低头看过她的小手,把椅子转正,与她面对着坐。
“我记得我已经二十三岁了。”
这句话说完,千沫停了一阵。桌灯还亮着,姐姐也没露出她想过的那种惊讶神色,她便继续往下讲。
“已经不读高中了,在画画。昨天晚上还在赶稿,颜色没调好,想弄完再睡。电脑一直开着……”
风扇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她能记起屏幕上的那块颜色,偏灰,改亮以后又显得太跳。手往前伸了一点,像要指给姐姐看,桌上却只有两张铅笔画。
她把小手收回膝上。
“后来怎么睡着的,我没印象了。醒来就在教室,老师叫我,我还在想她叫谁。”
“千沫,我也有事——”
“让我先说完,好不好……”
她抬头,见千若的嘴唇停住,又怕自己太急,声音轻了些。
“我想了好久。等会儿可能又讲不出来了。”
姐姐点头,将原本要拿起的水杯放回桌上。
千沫望着她的衣领,等呼吸慢下来,才把藏得最深的那句话说出口。
“我以前是男生。”
指尖在膝上攥住布料。她没能马上抬眼,紧接着说出了名字。
“伊千牧。画上的那个。”
千若低低应了一声,千沫听不出那声里有没有别的意思,便急着补充。
“不是看见画才这样说的。我真的记得,自己的名字,住的地方,昨晚还在改什么。今天的学校、这里的房间,我都不认识……”
讲到母亲问她平时的事,她卡了一下。午饭的窗口、医院的登记台,还有衣柜里够不到的横杆,一件件都往脑子里挤。
“我不是故意答不上来。”
“我知道。”
千若的声音还和刚才一样。千沫抬眼看她,嘴唇动了动。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奇怪。但我信你。”
她怔了片刻,刚才抓紧的衣料才慢慢松开。姐姐没有让她重说,也没有去拿手机,她却还有一句怕漏掉。
“先别告诉同学呀。”
“不会告诉她们。”
“叶从梦也先别说。”
“她问过这些?”
“问过名字和画。我没讲二十三岁,也没讲以前……”
千若点头:“好,先不说。”
屋里安静下来。千沫看向桌上那张玻璃瓶,新擦出的亮边很淡,姐姐方才还看出了它比原来宽些。她盯了一会儿,心里又冒出下午看学生证时的那点疑问。
“可我这里的照片,也真的是我。”
“学生证在包里?”
“嗯,我拿来。”
她从椅子上下来,走进左房。书包靠在桌旁,画袋仍放得平平的。千沫取出学生证,回到灯下,将它放在两人之间。
照片里的头发梳得整齐,白净的小脸有些拘谨。她用指尖沿着证件边缘摸了一圈,姓名栏写着伊千沫,高一五班。
她认得每一个字,甚至知道别人叫这个名字时该应。可照片里的自己什么时候坐到镜头前,她一点也想不起来。
下午在窗口报名字时,姐姐就在旁边。那会儿只要把三个字报清,登记就能往下办。此刻没有人在等,她却不知道该将证件收回去,还是再留着看一会儿。
她用小手遮住姓名栏,照片仍是自己的脸。指尖慢慢移开,那个名字又露了出来。
“这张哪天拍的?”
千若看了一眼:“具体哪天,我也说不准。”
千沫没再问日期,把证件转正。姐姐不知道,却没有随口填一个日子给她,这让她更敢往下说。
“今天上课的内容,我也看得懂。画画还会。可这里的事……”
她的指尖停在照片上,又移向左房。
“那张四格,第二格为什么改,我都能看出来,就是不记得自己画过。”
千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袋子先放着。等你想看了再看。”
“你不是还等着吗?”
“今天先看见两张新的了。”
姐姐将玻璃瓶那张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学生证腾出位置。千沫看着露出来的椅子小画,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气松了些。
“我还想留着伊千牧。”
“留着呀。”
千若答得很快,像妹妹只是说不想把那件深色衣服叠起来。千沫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却忽然热了。
她低头用手背擦,越擦越湿,又赶紧将折好的袖边往上推,免得蹭到。千若站起来,从餐桌取来那包纸巾,放到她手边。
“拿这个,别揉眼睛。”
千沫抽出一张,按住眼角。纸薄薄的,很快湿了一小块,她还想说话,鼻音却把声音堵住了。
姐姐坐近,手落在她的椅边,等她擦完。
“我还能叫你姐吗……”
千若抬起眼,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句。
“刚才不还叫着?”
“刚才没讲这些。”
她捏着纸巾,声音越来越低。千若看了她一会儿,朝她这边倾身。
“讲了也一样。叫吧,我应着。”
千沫终于看清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这一天都看着自己。姐姐帮她认路,取下衣服,还笑她把袖口卷得歪歪的。她低下脸,擦去鼻尖的湿意,过了一阵才问下一句。
“你早就想跟我说什么了,是不是?”
千若点头。
“在校医室看见你要写千牧,我就想问。可老师在,后来妈妈也来了。”
“早上你说等我缓过来……”
“嗯。”
“我一直想着,等到回家也没说。还以为你忘了。”
这句带着一点鼻音,千沫说完没有马上补一句没关系。她也知道白天忙,可到了晚上,自己仍要先鼓起勇气,才敢问到底在等什么。
千若垂眼看了看那本合起的书。
“回家又只顾着让你歇着,给你弄衣服。想着晚一点讲,就拖到现在了。”
千沫攥着纸巾,没应声。姐姐抬头,声音比刚才轻。
“应该先告诉你,今晚会讲。”
“下次别只让我等。”
“好。”
她又坐了一会儿,才捧起水杯。水已经不暖了,喝过一小口,喉咙却舒服些。千若望着她,没有急着接回自己那句话。
“姐,能回去吗?”
姐姐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千沫的指尖停在杯壁上。她等了等,那句话后面没有接一个办法,也没有告诉她再睡一晚就好。
“医生也不知道?”
“医生今天看的,是你哪里不舒服。记忆怎么来的,我也说不清。”
她望向杯子里的水面。明明早就想过姐姐也可能不知道,听见答案,心里还是往下落了一点。
“我还有画没交。”
千若看向桌上的铅笔,没立刻说话。千沫自己也知道,现在连那台电脑都找不到,不能让姐姐替她把稿子拿来。
“昨晚还想着,再调一次就好了。”
姐姐伸手,将她握得歪斜的杯子扶正。
“先放下吧,抱了这么久。”
千沫顺着她的手将杯子落到桌上,小手仍搭在杯柄旁。泪意渐渐退了,旧屋的那块颜色却还清清楚楚留着。她往新画旁看了一眼,把学生证挪开,免得压住瓶底的线。
千若等她放好,才轻轻叫她。
“小沫。”
她转过脸。这回姐姐的声音迟疑了一点,和白天抢先说下一步的时候不同。
“刚才你想讲的,我还没听呢。”千沫说。
千若望着她,慢慢开口。
“旧屋电脑左边那只杯子,杯口缺了一小块。你舍不得换,总把缺口转到里面。”
千沫的小手停住了。
电脑,赶稿,没改完的颜色,她今天都说过。那只杯子却没说,连缺口朝哪里,今天也没有向人提过。
她盯着姐姐,声音里仍带着一点鼻音。
“姐,你怎么知道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