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以前没有这么矮

作者:北江北江北 更新时间:2026/10/7 23:42:56 字数:2809

千若将数学书合上,笔也放到一边。

“以前哪里不一样?”

千沫垂眼看袖口。刚才拿到衣服时还能跟姐姐争两句,现在话到了嘴边,却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开头。

她想从昨晚说起,又觉得太远。抬眼时,姐姐仍比她高出一些,那件高挂的外套便先浮到眼前。

“我以前没有这么矮。”

千若拉近椅子,坐到她对面。

“你记得以前多大?”

“二十三。”

屋里只剩桌灯下很轻的翻纸声。姐姐将被椅脚压着的纸角抽出来,放稳,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

千沫喉咙发紧,还是继续说下去。

“已经不读高中了。我在画画,昨晚赶稿,颜色没有调好,想弄完再睡。电脑一直开着……”

风扇嗡嗡响,屏幕上那块颜色改了又改。千沫甚至还记得自己不满意哪里,手却从衣摆上抬起,又落回去。

她今天拿的是铅笔。

千沫低头看看自己的指尖,原本想比出电脑上那一块的位置,伸出去才发现,姐姐并没有见到那个屏幕。她把手收回来,觉得自己讲得太乱,又不知道应该删掉哪一句。

“昨晚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怎么睡着的,醒来以前的事……中间却没了。”

千若看向她放在膝上的手,原先想伸过来的动作停住,只将椅子又拉近一点。

“嗯,你接着讲。”

“早上醒来就在教室。老师叫伊千沫,同桌也这么叫,可我不知道她们叫的是谁。”

“千沫,我想跟你说——”

“让我先讲完好吗……”

她抬头太急,额前发丝往旁边散了一点。姐姐停下来,嘴唇抿了抿,点头。

“好,你先说。”

千沫将两只小手交叠在膝上。接下来的话不该这样难,记得就是记得,可姐姐坐在面前,她又怕说完,那种熟悉的眼神会变。

“还有……我以前是男生。”

说出来以后,连呼吸也轻了。

她不敢一直看千若,只盯着姐姐衣领边的那条缝。过了一会儿,才补上名字。

“伊千牧。”

千若低低重复了一遍:“千牧。”

“不是写画上的名字弄错了。”千沫握紧膝上的手,“我知道那个名字也在稿子上,可我以前真的叫这个。今天的学校、这里的房间,我都不认识。连妈妈说平时怎么吃饭,我也要重新问。”

她本想把每一件事都说清,讲到后面反而断了。衣柜、楼梯、医院的登记台挤在脑子里,还有上午看过的书皮。

“有些话我答不上来,不是故意不说。”

“嗯,我知道。”

姐姐没有笑,声音也没忽然变得陌生。千沫从衣领往上看,终于看见千若的眼睛。

“你相信吗?”

“相信你记得那段生活。你今天不认识的东西,我也看见了。”

千沫嘴角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出来。

“同学都认识我。要是知道这些,会一直问吧……”

“这段话我不会拿去跟同学讲。以后要告诉谁,讲多少,我们先商量。”

“叶从梦也先别说。”

千若听见这个名字,停了半拍。

“她今天问过?”

“问名字,也问画。我没讲这些。”

姐姐点头:“好,就我们先知道。”

千沫放松了一点,转头去看新画。瓶底那条线还在,傍晚的两把椅子压在另一边,她忽然很庆幸,刚才画画时没有把所有事都讲出来。现在不用听见一句话就猜下一句会传到谁那里。

“那我现在……到底叫什么?”

“学生证带回来了吧?我们看看。”

姐姐伸手想起身,千沫已经从椅子上下来。

“我去拿。”

她走进左房,翻开桌旁的书包。水瓶留在侧袋,画袋平放书桌。她找出学生证,回来时捏着边角,没将它递到姐姐手里,先放到灯下。

证件上的照片比此刻整齐。刘海梳好了,头发扎着,白净的小脸有一点拘谨,正面对着镜头。

姓名栏是伊千沫。

她先默念一遍,才试着念出声音。下午登记时也报过这个名字,那时只想把名字报清楚,连每个字都没认真看。现在她想拿指尖遮住姓名栏,只留下照片,遮了一瞬,又挪开。

千若看着她的动作,问:“想再看一会儿?”

“嗯。今天有人叫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好像也该答。”

“今天老师这样叫你,妈妈也这样叫。”

千沫轻轻点头,没有再把字盖住。

千沫看了好久。她想起上午翻出课本时,还能怀疑书是谁放错的;这张照片却跟刚才洗手间镜子里的人一样。

“高一五班。”

“对。我是二班,也读高一。”

“不是比我高一年级?”

“不是,只是教室不在一起。”

千沫用指腹沿着证件边缘摸了一下。

“照片哪天拍的?”

“具体哪天,我现在说不准。”

姐姐凑近看了看卡面,又坐回去。千沫没追问日期,先将证件摆正,照片的眼睛便朝着桌灯。

她叫了一天姐,还以为姐姐总能答上来。现在有个日期不知道,千若也没有慌忙拿一个来填。

“我记得自己二十三岁,可这里才高一……”

“这张是现在学校的记录。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们接着讲。”

千沫看着姐姐,鼻尖忽然有点酸。她本来攒着许多解释,怕对方一指这张卡,她就只剩点头。

“画画我还会。看到线,知道怎么改。”

“刚才瓶子那里,我还没看出差别,你已经擦掉重画了。”

千若指了指那片亮处。千沫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没多久又垂下来。

“可原来的四格,我不记得画过。”

“那就先放着。你没想好,我也不急着看。”

“我还想留着那个名字。”

“伊千牧?”

“嗯。”

“留着。”

这两个字很快。千沫再看证件,眼里的水却把照片弄模糊了。

她低头用手背碰了一下眼角,越擦越湿。袖口刚折好,不能又擦到袖子上,她只好去找纸巾。

千若起身取来餐桌旁那包,放在她手边。糖仍在原来的空处,没有拆。

千沫抽出一张,盖住鼻尖,呼吸憋了一会儿,才轻轻放开。

“我还以为一讲,你就不让我这样叫了……”

姐姐的手停在桌边。

“叫我姐?”

她点头。

千若朝她这边坐近,声音低下来:“你今天叫了我那么多声,我都应了。现在当然也应。有事想问,别又把话吞回去。”

千沫看向那只袖口。白天她攥过它,走得慢时也一直看着姐姐,到了晚上才把最想问的事说了一半。

“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我上午看见你要写千牧,后来你又一直不熟悉日常,想找时间私下讲。”

“一直等到现在呀。”

她说得轻,心里却有一点委屈。早上那句等你缓过来,到家以后又是衣服和功课,她不知道姐姐究竟会不会提。

千若沉默了一会儿。

“校医、老师都在,后来要见妈妈、去医院。我没想在那里讲。不过我应该告诉你,回家会说。只叫你等着,是我没讲清。”

千沫捏着纸巾,没立刻回没关系。

“下次别只说等一下。”

“好,告诉你等什么。”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手里的纸巾松开。姐姐没催她笑,她也不用赶紧把这点委屈收干净。

眼泪止住一些,水杯还在桌上。千沫捧起喝了一口,温水过了喉咙,那句更难问的话便露出来。

“能变回去吗?”

千若望着她,停了片刻。

“我现在没有能让你变回去的办法。”

千沫将杯子放低:“今天检查也没说?”

“医生说的是眼下身体的情况,没有解释这些记忆怎么来的。我不能答应你,今晚睡醒就会回去。”

千沫看着水面。她早知道姐姐不是医生,也不是能把所有事修好的人,可听见不知道,心里仍往下沉了一点。

“我还有画没交。”

千若没有接一句现在别想了。她看了看桌上的铅笔,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明白,你还惦记着。”

千沫嗯了一声。旧屋里的屏幕仿佛仍亮着,她却连那张椅子都摸不到。

她用纸巾擦过眼角,将学生证往旁边移一点,让它跟玻璃瓶的新画并排。

“你刚才想讲什么?”

“现在愿意听了?”

“嗯……你讲吧。”

千若将两只手放到桌面。

“那间旧屋,电脑左边有个杯子。杯口缺了一小块,你总把缺口转到里面,画画时还留着用。”

千沫怔住。

她今天说过电脑,说过稿子,没说过那只杯子。更没讲过,缺口要转到哪边。

“姐,你怎么知道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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