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也记得。”
千若说完,千沫仍望着她,手指停在杯柄旁。
那只缺了口的杯子,明明在另一间屋里。她今天碰到的人都叫她千沫,只有自己还想着屏幕上的颜色,想着昨天没交的画。
现在姐姐坐在灯下,说她也记得。
“旧屋里的事?”
“嗯。电脑左边那个杯子,还有你总压在桌上的字典。”
千沫往前坐了一点,鞋尖在椅边轻轻碰了一下。
“怎么碰坏的,你也记得吗?”
千若想了一下:“搬东西的时候?”
“不是。洗的时候,撞到水槽了。都拿稳了,转过来又碰了一下……”
她说着,手腕下意识转了半圈。那声脆响很轻,杯口却缺了一个尖角。拿新杯子又不舍得,洗了好几遍,最后还是留在电脑边。
“后来你问,怎么还用它。”
千若接过话:“你说缺口朝里面,就碰不到嘴。”
千沫的小手慢慢停住。
“你还说该换了。”
“说了也没换。”
姐姐的嘴角动了一下。千沫看着她,眼睛又有些发热,这回却没急着去擦。
“里面还有茶渍。”
“刷不掉,换了水也在。”
她点头,视线落到眼前这只完好的杯子上。方才还只觉得所有东西都陌生,现在说起那一点洗不掉的印子,姐姐竟接得这样快。
千若看向桌边的新画。
“那本字典封皮翘着,你常拿它压纸。”
“下面得垫一张。”
“嗯,你怕它蹭着画。”
“还会挂住纸角。有一次拉出来,边都扯毛了。”
千沫的指尖顺着桌沿划了一小段,想到那张纸,又轻轻皱了鼻子。千若听着笑了,她也抬起脸来。
“你连这个都记得呀。”
“你把纸翻来翻去看了半天,我想装没看见也难。”
她还记得扯毛的地方。重画太麻烦,留着又碍眼,她最后用别的纸压住了那一角,画到后半夜,才忘记去瞧。
千若继续说:“显示器后面也夹着几张。有张都是斜线,我起初以为你随手画的。”
“那是构图。”
这回她接得很快,指尖也从桌沿移到画纸上。那几道线都往同一边收,没画完的人物还能顺着它们摆位置,她可不是胡乱划的。
“我当时只看见露出来的一角。”
千沫将桌上的玻璃瓶小画转向姐姐,自己又看一眼那道浅浅的留白。
“看不清就问我呀。”
姐姐也看着她笑,等她又望过来,便接了一句:“叫你吃饭,倒没这么快转头。”
“我有转的……”
“转过来说,再等一下。”
她想辩,刚张嘴,却记起自己刚才也埋怨姐姐别只让她等。耳边热起来,话慢慢低了下去。
“有时候只差一点点。”
“然后整张都重改。”
千沫摸摸新画的纸角。瓶子只是擦淡了一条边,她也没说要重画,可过去对着电脑时,好像真有过好几次。
“不改完,我也老惦记着……”
“我又没说不让你画。”千若收了些笑意,“叫你的时候,先看看我嘛。”
千沫抬眼,姐姐正等着她。
这句话听过。她记得背后有人叫,自己盯着屏幕,一边应着,一边觉得手上的那点改完了就有空。后来真停下笔,常常已经晚了。
她没有再找理由,轻声说:“现在我看着你呢。”
千若原本还要接话,听见这句,停了一下。
妹妹没有转去看画,也没有低头掩住脸,就坐在那里望着她。隔了一会儿,姐姐才笑,声音很轻。
“看见了。”
千沫吸了吸鼻子。桌边的纸巾已经揉皱,她展开一角,按过眼睛。放下时,空着的小手碰到姐姐的袖口。
千若将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指尖。
千沫没有抽回小手,指尖往姐姐掌心里挪了一点。另一只手还拿着纸巾,落到膝上。
“我以为只有我记得……”
后半句没能接完。姐姐稍稍俯身,她一抬眼就能看清对方,低下脸时也能看见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我也在。”千若说。
千沫握了一阵,才轻声道:“我想抓一会儿。”
“抓着吧,姐姐还要跟你说话呢。”
她点头,纸巾停在膝上。白天捏住袖口时,她怕人群一挡又找不到姐姐;现在掌心贴着掌心,旧屋里的事一句句都能接上,她却更舍不得马上放开。
客厅里只剩两人很轻的呼吸声。千若没有催,等她抬起头,才用空着的手把桌边快落下的笔往里推了推。
“你今天去找我,早就知道我会这样吗?”
“不知道。”
姐姐答得快,千沫望着她,听她接下去。
“早上发消息,你没回。后来听说你上课不舒服,我才过去。”
“我只看了日期。”
“见到你,你连看我都犹豫。我还在想,是不是没认出来。”
千沫想起走廊里的那张脸。名字很熟悉,声音也熟悉,可眼前的校服、头发,还有两人的身高差,都和记得的样子接不上。
“后来觉得是你,才敢跟着走。”
千若低头看了看她们握着的手。
“校医让你写名字,我看见那个千牧,反而不知道怎么问了。”
“你也怕?”
“怕认错,怕你只是碰巧写出来。你那时脸色又不好,我总不能在校医室把以前的事全问一遍。”
千沫慢慢点头。她上午只顾着想自己怎么答,姐姐一说下一步,便跟着走,没想到那个人也有一句想问却没问的。
“不是碰巧。”
她望着千若,把这几个字说全。
“我都记得的。刚开始一下没认出来。”
姐姐看了她一阵,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姐姐这一天也没白忙。”
千沫抿着嘴笑了,指尖又贴近一点。千若的另一只手搭在桌边,数学书和笔记仍合在一旁。
她看向玄关,想起那里贴蓝标的钥匙。
“你刚来时,知道哪把开门吗?”
“拿错过。”
“真拿错了?”
“试半天,还觉得锁不好用。妈妈看不下去,说你拿的是另一把。”
千沫忍不住笑出声,又忙按了按鼻尖。姐姐朝她挑眉,她便将笑收小一点,可还是想象不出她站在门前转错钥匙的样子。
“我今天听你讲,还以为你一直都知道。”
“衣服放哪儿,报到要带什么,我都问过。妈妈有时也奇怪,以为我开学前只顾着别的,连自己的东西都忘了。”
千若靠回椅背,空着的手拢起桌上的纸巾,折了一道。千沫看见,笑意慢慢淡下来。
“那时候,也像我今天这样吗?”
“有些像。别人都熟,只有自己不知道。问的时候还要想想,该从哪句问起。”
姐姐说得平常,手里的纸巾却又折了一下。千沫记起妈妈在医院弯腰听自己说话,也记起姐姐提着书包,停在楼梯拐角等她。
“没人给你带路呀……”
“有妈妈。”千若望着她,“只是那时候还没法这样跟你讲。”
千沫低头,握着的手轻轻动了动。
“现在能讲了。”
“嗯。”
她停了一会儿,又补上:“有难的事也能告诉我。我不一定有办法,但能听。”
千若的手停在那道纸巾折边上。过了一阵,她把纸放下,笑起来。
“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姐姐叫你,别只顾着画。”
“会听的呀。”
“那我记着。”
千沫点头,将一张干净的纸巾推到姐姐面前。她这边用过的已经湿了,千若手里那张也折得小小的,没什么好展开的了。
姐姐接过去,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逗。
坐过一阵,千沫才松手拿水。杯子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掌心却还留着一点温度。玻璃瓶的便纸画在灯下,两把椅子那张就在旁边,学生证摆在两张画旁。
她拿起证件,指腹碰到自己的照片。
“你刚才说,还要跟我讲什么?”
“这里的事。”
千沫将证件放到两人中间。千若朝左房望了一眼。
“你觉得房间陌生,可里面的东西都已经用过了,对不对?”
千沫点头。衣服,拖鞋,钥匙,甚至高处那件她不想叠的外套,都不像临时给她找来的。
“家里一直这样记着我们。不是今天才有这个名字,也不是今天才多了一个妹妹。”
千沫把水杯放回桌上,抬头看姐姐。
“以前也有我?”
“妈妈留着小时候的照片,前些天给我发过。我们看看。”
千若拿起手机,千沫将用过的纸巾收到桌边,给它腾出一块干净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