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放到桌上,第一张照片里,妈妈抱着两个孩子。
千沫认得陈岚的笑,照片里却比下午年轻,头发也短一些。她将屏幕放大,左右看了好几次,还是没分出来。
“哪一个是我呀?”
“这边。妈妈特意告诉我的。”
两个孩子都裹着浅色小毯子,只有露出来的脸。千沫把手机往姐姐那边推一点。
“你认得出?”
“认不出。所以才问妈妈。”
她抬眼看看千若,忍不住笑了。下一张照片里,两人已经能坐在矮凳上,一个发绳歪了,另一个裙边被压在腿下。千沫这回先认出姐姐,再去看旁边圆圆的小脸。
那孩子笑得很高兴,一只小手被妈妈握着。
她没有坐在那张凳子上的记忆。
“妈妈什么时候发给你的?”
“前些天。我刚记起以前的事,不熟悉家里,就问了不少。她翻出照片,说我小时候还抢过你的凳子。”
“怪不得你的那张大一点。”
千若凑近看,随即笑起来:“这也能看出来?”
“腿露得多呀。”
千沫沿着照片下面指了一下,没有急着往后翻。妈妈下午替她擦过的小手,在这张照片里那么小,握住的却还是妈妈的手。
她再划一张,是两个孩子蹲在阳台边,一人拿着一个小铲子。花盆被挖得乱七八糟,照片角落露着爸爸的半只拖鞋。
“这是什么时候?”
“妈妈说是第一次种花。种子都撒到外面了,最后她重新捡的。”
千沫放大泥土边的小脚印,找不到自己的那一双,却看见一个孩子的铲子掉在盆边,另一个还牢牢抓着。
“这个拿铲子的也是我吗?”
“这张我没问过。你觉得呢?”
她比较两人的脸,犹豫半天,最后将照片缩回来。
“不能乱认。下次问妈妈吧。”
千若点头,把这张单独收藏好。千沫看着那个小记号,忽然想起下午妈妈说过的饭菜。她不知道从前喜欢什么,却知道今天的饭吃着舒服。照片没能让那段记忆回来,她也舍不得立刻关掉。
“姐,发给我好不好?”
“都发?”
“这几张先发。手机小,放大了慢慢看。”
她将自己的手机拿过来,收到照片后,一张张存好。最先存的是矮凳,不是证件。
千若等了一会儿,才调出另一张资料照片。
两人的姓名下面,出生日期一模一样。
“二〇〇一年十月二十日。”千沫轻声念完,“我们同一天?”
“异卵双胞胎。我早十一分钟,你晚一点。”
她看看姐姐,再低头看自己悬在椅边的鞋尖。
“十一分钟……就差这么多呀。”
“你是说身高?”
千沫点头,姐姐笑着将屏幕放大,让两人的名字都露出来。她拿学生证对了对,名字和生日一致,班级那一栏仍是高一五班。
十六岁。下个月才满十七。
医院量出的一百四十一厘米,也不会因为她多看一遍证件就变高。
“我跟你一直是姐妹?”
“这里的记录是这样。爸爸妈妈记得我们一起长大,学校也是按这个身份登记的。”
千沫翻回矮凳那张。以前的屋子她能画出来,眼前的童年却一点也记不得。她摸着手机边沿,想再找一句能把两边接起来的话,最后只问:“你是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八月二十八日。比你早九天。”
千若打开日历。今天是九月六日,隔开的格子比千沫想象得少。
“那报到的时候,你也才刚来。”
“八月三十号报到。课本会看,人得重新认。妈妈告诉我去哪儿,我还把钥匙拿错了。”
千沫想到玄关那两串钥匙,这才明白姐姐为什么也要分蓝胶带。
“你有没有……想找人说?”
千若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想过。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头。总不能第一句话就让妈妈先听我讲另一个家。”
千沫慢慢点头。下午她答不上来,妈妈已经很担心了。
“今天的事,她知道多少?”
“知道你在学校发慌,有些日常不熟悉,也知道医生让你休息。二十三岁和伊千牧这些,我没告诉她。”
“先别说吧……”
她说完,又看一眼千若。姐姐把日历关掉,手机平放回桌面。
“先不说。以后要怎么讲,我们一起想。身体难受要告诉她,这个不能瞒。”
“嗯。下午那样,我也不想再忍着了。”
千沫喝了一口水。杯子放回去,她的小手没有马上松开。
“那你找过回去的办法吗?”
“没找到。也没有能确认的原因。”
千若没有拿照片继续证明什么,只把水杯挪开,免得杯底碰到草稿。
千沫望着桌上的两把椅子和玻璃瓶。另一个家不在窗外,姐姐却坐在她身边。过了一阵,她抽过铅笔,在瓶底漏掉的地方添了一道短线。
“至少这个还是会画。”
“你下午就画得挺好。轮到姐姐看了吗?”
她把纸转过去。千若先看瓶口,又看向窗台的空瓶子,问亮边怎么没描满。
“描满就像贴了一条白纸。这里留一点,让后面的影子接过去。”
千沫指给她看,说得比刚才顺。姐姐侧头比较了一会儿,才点头。她有点满意,又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困了还抓着笔。”
“这一笔已经画完啦。”
千若拿起学生证,起身往左房走。千沫跟过去,看着她拉开桌旁的书包,把证件放进内袋。
“明天找这里,别跟画纸一起翻。”
她伸小手摸到那片硬边,记住位置。借叶从梦的透明袋仍平放桌上,四格稿没有动,第四格的两道淡线隔着袋子能看见。
千若看了一眼,没拿。千沫也还不想展开它,跟着姐姐回到客厅。
数学书摊在灯下,她抽出夹着的便条。老师圈过的两道例题和叶从梦发的照片能对上,另有一处只记了页码,没有写清收不收。
她在旁边补上“返校问交哪里”,将空白记录纸夹在后面。
千若原本已经挪近椅子,看见她把书合上,又停了停。
“不做了?”
“内容会的呀。只是怕带错。今晚困了,明天再写。”
“那就睡。姐姐还怕你想把整本都看完。”
千沫将铅笔放在书脊旁,指指它:“你刚才不是也拿了笔?”
“我拿笔给自己记早上的事。”
千若翻开自己的本子,露出没写完的一行。千沫嘴角弯起来,把画稿往干燥处挪。姐姐也有自己的事,不全是在等她合书。
她将用过的纸巾收拢丢掉,纸巾包放回餐桌。许知夏给的糖还没拆,糖纸被灯照得亮亮的,她摸了摸,今晚没有拿走。
走到左房门口,刚才一直黏着的困意忽然退了一点。
床铺是自己的,粉夹和发圈都在床边浅盒里。她看见这些,还是回头找千若。
“姐,门留着可以吗?”
“留一条缝。外面的灯我等会儿再关。”
千若伸手要推门,千沫先扶住门沿,试了试宽度,让客厅的光只落到床尾。
“这样就好了。太亮也睡不着。”
姐姐站在门外,低头看看那道光。
“夜里不舒服就叫我,手机也放手边。”
千沫点头,挪到床边,又想起早上的约定。
“出门前要叫我哦。”
“会叫。先敲门。”
“敲两下,我就知道是你。”
千若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抬眉看她:“这样?”
千沫笑着应声。她坐在被子边,仰起小脸,看着姐姐还有些倦意的眼睛。那个称呼到了嘴边,忽然比刚才多出一个字。
“姐姐。”
千若没马上动,随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在呢。”
“那我先睡哦。”
“晚安,小沫。”
她自己关灯,躺下来。外面先传来收杯子的轻响,接着脚步到了右房门前。千沫伸出小手,将被角往肩边拉好,闭上眼,没有再起来看。
再醒时,窗帘边已经透进光。手机上的日期是九月七日,星期五。
门板响了两下。
“千沫,醒了吗?”
她扶着被子坐起来,朝那道仍留着的门缝应了一声。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