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若没有伸手去拿画袋。
“你指的是伊千牧?”
千沫点头,把袋子从左房拿出来,放在自己面前。浅灰标签贴得平整,纸上的字隔着透明塑料仍能看清。
“可以看这个名字。前面的画,我还没想好……”
“好,先说名字。”
姐姐靠近一些,只看她指着的右下角,说在这里,千沫以前也用伊千牧给画稿署名。
“那别人叫这个名字呢?”
“要看你怎么跟对方说。不过你的姓名是伊千沫,学生证和学校登记都用这个。伊千牧是画画时的笔名。”
她用指尖沿字边比了一下,没有碰到墨迹。这三个字她写过很多次,换到眼前的纸上,仍是同样的收笔方式。
“你见过我用吗?”
“见过。报到前,你在房里画东西,我看见你签在下面。那时我问是不是一直用这个,你说喜欢,先留着。”
千沫看向姐姐。千若没有接着讲她没见过的事,只问房里那本草稿簿在不在,说上次看见放在抽屉里,首页写过姓名和笔名。
她回左房打开抽屉,里面有几本薄册。翻了两本,在一本纸角磨软的草稿簿首页找到了两个小标题。
姓名:伊千沫。
笔名:伊千牧。
千沫把簿子捧到灯下,只翻开这一页。姐姐站在旁边等,她先看完,又摸了摸写姓名的那行,才把簿子放到桌上。
“所以,不是学校写错了。”
“没有写错。你现在也可以决定还用不用,没人替你定。”
千沫把纸页合起一半。她不想因为不知道从前哪一天写过,就把它们全丢开。旧记忆里的名字熟悉,现生活的名字也已经有人认真叫她,这两个都留在纸上,并不挤。
“我想先留着呀。”
千若轻轻应了一声:“那就留着。画袋外面可以再写伊千沫,带到学校比较好认。”
“课堂上,我想让她们叫千沫。”
“你明天跟叶从梦说,她就知道了。”
千沫想到同桌看着署名时那句称呼,小手在簿角收紧了一点。
“叶怎么会知道这个?”
“这个你可以问她。我只知道你在用这笔名,没听见你们当时怎么聊的。”
“哦。那我问她,不让你猜。”
千若笑了:“谢谢你放过姐姐。”
她耳尖有些红,却没有把问题再咽回去。她在上学便条的空处添上“说称呼”,把草稿簿收回抽屉。那页姓名已经看明白,不必夹在书包里带去证明。
晚饭后,千沫坐回左房桌前,把四格稿从新袋里取出。
前三格连起来看,近处抬起的手和后退的肩膀接得上,末格却还只剩两笔试位置的淡线。她把纸往近处拉,没有立刻补一张正脸,先在废纸上试了一个转身,又试一个推门的动作。
姐姐从客厅走过来,停在门边。
“还要画一会儿?”
“这张想补完。不会很久……”
“可以。我先去收碗,你画完叫我。”
千沫听着水声,沿第一格看到第三格。若最后把人物放得太大,前面那只手就没地方接了。她将门框留在边上,人物转过身,看向门口,话框里的声音从画面外进来。
“进来呀。”
写完,她读了一遍,给话框尾端改了方向。手的轮廓留着,门只打开一点,没把门外的人全画出来。
她并不记得原先打算怎样收尾,现在却能看出这样接得顺。千沫擦掉多余的试线,翻开扁盒,取出下午的商店画,在角落署上伊千牧。
千若回来时,两张纸还摊着。千沫把四格稿转向她,这一次没有压住角落。
“姐姐,这张现在也可以看。就这张,抽屉不用翻。”
“知道了。”
她让姐姐先看,自己拿起桌边水杯捧着等。纸上的线看着已经清楚,给人读的时候,她还是会想把杯子举高一点,遮住发热的小脸。
千若没有马上说好看,顺着格子又看了一遍。千沫忍不住问:“是不是最后那个字太小?”
“字看得清。我在想,前一格的手是要放下,还是接着推门。”
千沫放低杯子,指尖落到第三格的衣褶旁,解释抬手已经停住,最后才转头。姐姐跟着她指的位置看,轻轻说懂了。她于是只补了一点衣褶,让手臂方向更明白,没有把已经合适的画面全拆掉。
千若坐在她旁边,看过前三格,又停在补好的最后一格,问那句声音是不是在叫她进门。
“门已经开一点了。她听见,才转过去。”
“难怪你留了门缝。”
千沫点头,指给姐姐看手的位置。千若认真听完,没有去解释画里的人是谁,只说最后那格不挤,能看清转身的方向。
她把稿子收起来时,姐姐在旁边托了一下袋口。商店画角落的墨还没干,千若替她移走压在近旁的本子,等她自己拿纸。
“这个先别盖盒子,晾一会儿。”
“嗯。你看,不用擦掉这个名字。”
她指着署名,嘴角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千若也笑了,伸手轻轻摸一下她的发顶,便起身去拿课表。
千沫在新袋浅灰标签的空位写下伊千沫,等字干了,把四格稿放回去。商店画平放扁盒,草稿和废纸另叠在下面,没有塞进待归还的袋子。
收书包时,她把空借袋放进贴背的夹层,再按课表放教材。数学书翻到夹便条的地方,问题纸上那个问号还在,她看见它,特意把纸往里夹了一点。
千若问要不要帮核一遍,千沫把课本摊给她。
“这些可以。画袋我自己放,你不翻哦。”
“只看教材。”
姐姐照着课表报科目,她把书一本本放稳。自购画袋装着四格稿,也带上;学生证在内袋,摸得到;水瓶明早再装水。蓝钥匙还在玄关,千沫去拿回来,自己扣好内环,拉链留着小口,方便出门前取。
都放好后,她靠到姐姐椅旁,指尖碰着袖口,迟迟没松。
姐姐的手机响了一下,她看了眼消息:“同学问明天带哪份材料,我先回两句话,你等等我呀。”
千沫原本要叫她,听见解释,便把杯子挪到桌边空处。千若发完消息,转回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握着的袖边:“刚才想说什么?”
“怕明天找不到五班?”
“有一点。也想再坐一会儿……”
千若把椅子往旁边挪出位置,陪她坐到自己那条辩论记录写完,才提醒明天要早起。千沫看见灰本里已经有了几条字,没再拖着姐姐不放,自己合上书包。
星期一早晨,妈妈发来消息问睡得怎样,千沫回了睡好了、正在准备出门。姐姐把热过的早饭端出来,让她先吃,不催着站起来喝水。
换校服时,她自己关好门,收齐衣领,出来请姐姐看看袖口。千若替她折好两边,只理了一下挡眼的刘海。粉夹仍在房间浅盒里,没有带出门。
千沫装好水瓶,放回书包侧袋,喝剩的一点水留在自己的杯里。她背好包,摸到内袋学生证,才跟着姐姐换鞋出门。
九月十日的校门口有人流,千沫靠着姐姐走过门边,听到熟悉的铃声便把书包带攥紧。千若放慢脚步,等她看清楼道指示再上楼。
到了两班分开的地方,千沫下意识牵住袖口。她望向五班那边,话到了嘴边,又先看了一眼姐姐。
“姐姐,我想自己先去找。找不到的话,再问你,可以吗?”
“可以呀。你不是必须一次就找到。我去二班,进教室前会看消息。”
千沫点头,慢慢松开袖口。走出两步,她又回身,小声提醒:“午饭别忘了。”
“没忘,等我消息。”
她这才沿楼道往前走。经过一间教室时先看门牌,没有认准就不进去,直到看见“高一五班”几个字,才停在门边。
书包里的空借袋贴着课本,学生证也在她自己放好的位置。里面有人搬椅子,千沫抬起脸,把小手从书包带上松开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