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早晨，千沫戴好粉夹，在门边看了一眼日期。
九月十四日。
姐姐把灰色辩论本收进包里，转头提醒她下午的安排。
“今天在主楼空教室讨论分工，下课不能马上走。你别照昨天那样，收了书就下楼找我。”
千沫摸着包里的钥匙圈，轻轻嗯了一声。
“几点能好呀？”
“还没定，结束前给你消息。你想先回也行，想等就在南门树旁坐着，别站楼梯口。”
她看向姐姐。能等两个字到了嘴边，还没说出来，千若已经弯腰穿鞋。千沫也跟着换好，走到门外才慢了一点。
今天是不是可以自己说，想一起回去呢。
姐姐正等她锁门，千沫只说钥匙拿好了。下午再发消息，也来得及。
下午最后一节课仍在五班。
作业布置完，周围陆续响起拉链声。千沫把讲义和自己的小框图夹回数学书，今天的笔记另放。叶从梦收起作文稿，见她还在分纸，问是不是又夹混了。
“没有，怕放一起找不到。”
“那我先走，家里等着吃饭。”
千沫抬脸：“明天见。”
叶从梦看她一眼：“明天你也来？”
妹妹耳尖红了，连忙改成下周见。同桌笑起来，背好包，说周末有事也能发消息，便绕过椅子走了。
许知夏从讲台下来，抱着文件夹朝她挥手，说要赶车。千沫应了一声，小手挥得很轻，等朋友走开，才将椅子推回桌下。
教室还剩几个人，她看向窗外，想起南门树旁还能等。
姐姐在讨论，留在班里也能等，先回家也行。钥匙带了，路更不是不认识。她只是不太想一个人从校门走到住处。
千沫慢慢背起包，下楼时扶住栏杆，给迎面的人让开一点。
树旁的石凳有空位。
她看清南门，坐到能望见主楼的那端，将书包放到膝上。路线图还夹在本子封面，图正面那条从副楼来的线，终点也在这里。
手机拿出来，她先打下我放学了，又添上你在哪里。
姐姐早晨说过在主楼空教室。
千沫盯着后面几个字，慢慢删掉。她不是想查姐姐有没有下课，也没有丢东西、走错路，可这么普通的一点想法，说起来反而比问一道题还难。
她想一起回去。
她把想法换成一句。
“姐姐，你能来接我吗？在南门里面，树旁。我可以等你忙完。”
不是找不着路，也不是忘带钥匙。千沫知道回去该转哪一条街，只是今天想在旁边等到姐姐，再一起走。
她反复看了两遍，指尖终于落到发送键上。消息跳进聊天框，刚才还攥紧的书包带被她慢慢松开。她把手机放到书包上，等屏幕亮起。
不到一会儿，小手又把它拿起来。
她差点补一句不方便就算了，指尖碰到键盘，却迟迟没有敲字。
姐姐的回复到了。
“可以。再核最后一处分工，十分钟左右。你坐树旁等，别站路中间。”
千沫望着那个可以，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我坐着呢。”
消息发出，她才想起自己还没喝水。水瓶从侧袋取出来，瓶盖握在小手里，她喝了两口，水不凉，脸上的热也没有完全退。
十分钟左右，能把今天的路线补上。
千沫取出笔记本，垫在包上，将路线图翻到背面。正面是许知夏画的副楼，今天从主楼来，得另画一个起点。
主楼、楼梯和空地，线一直连到旗杆。她不将雨廊照抄过去，那一段今天根本没有经过。终点仍是门内树旁，顺手添上自己坐着的石凳。
两面翻着比，回家经过同一个门，前面却各有自己的路。她将起点写清，路线便不用混在一张纸上猜。
风来时，笔记本封面托得住纸，最外一角还是被掀起。千沫拿小手压好，笔迹在石凳旁拖出一点细线，她将它擦淡，没添成一条不认识的岔路。
主楼有人出来，她抬头看过，认出没有姐姐，就继续画剩下的小箭头。先等十分钟，也不用把这十分钟都数着过。
完成后，她将图夹回本子封面。旁边坐着的同学起身，书包碰到凳沿，她抬起小手扶了一下自己的本子，免得纸掉下去。
“谢谢啊。”对方笑着说。
“没事。”
她将笔收进笔袋，再把本子放到书包外侧。姐姐到了不用再等她找，一会儿回到桌边，又能拿给姐姐看新画的这一面。
手机暂时暗着。千沫喝了两口水，拧紧盖子，看看时间才过去几分钟，忽然忍不住笑自己刚才那阵急。
消息已经发了，姐姐也答应了。她不想把那句请求撤回来，只把手机放低，坐得更舒服一点。
一片叶子从树上落到凳边，千沫伸小手拨到地上，没拿它来压图。画的只是回家路，先画到这里就够。
她把手机放回膝上，屏幕亮起：“结束了，我下楼。”
她先把背包拉链拉好，取出手机回了一句好，才看向主楼。指尖还在屏幕边，嘴角已经不知不觉翘起来。石凳旁有同学经过，她往里让了些，心里却没再想要不要删掉刚才那句请求。这一次千沫没有急着站起来。等那个熟悉的身影真正从路那端过来，她才抱包起身，目光跟着姐姐走近。
千若在几步外便笑了。
“今天把姐姐约过来了？”
妹妹的小脸一下红起来，低头将包往肩上提。背带滑到臂弯，姐姐伸手扶好，等她穿稳才松开。
“我知道怎么回去的。”
“嗯，不然周二怎么给我讲路？”
千沫小手扶着包带，迟疑一会儿，终于把后面那句说出来。
“可是今天想跟你一起。”
千若看着已经理好的包带，又看向她的小脸，笑意越来越深。
“想一起回，就这么说嘛。姐姐看到消息，最后一条分工都差点写歪。”
千沫立即抬头。
“没耽误你吧？”
“讨论完了才来的。你约好了，这会儿姐姐归你。”
她耳尖发热，往姐姐旁边挪了一点，没有再说自己也会回家。千若笑着等她背稳包，才陪她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千沫问下周还要不要放学讨论。姐姐说今天分工核好，各自先准备材料，灰本里都记了，新的时间定了再告诉她。
她轻轻应好，小手从包带上放下，挨着姐姐往路口走。
校门外路口，千若伸手。
“这里牵着。”
千沫把小手放进去，等车辆停下，两人一起过去。到另一侧，姐姐的掌心稍松，她却没有马上抽回来。
千若看一眼，顺着她的步子继续走，问要不要绕书店买个本子。
“最近怎么总拿小纸？买一本，给你夹齐。”
妹妹看向书店那边，摇摇头。
“今天不去了，家里那本还有好多页。”
“就看一眼，离得又不远。”
千沫低头看两人牵着的小手，轻轻晃了一下。
“我想先回家。今天坐了一天，能不能不再走一排书架呀……”
“不是刚才还画路线？这么快就不想走了。”
“路线也画到回家，没有画书店。”
千若听完，低头看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拿地图哄姐姐？”
“本子也真的没用完呢。”
姐姐往书店方向看了一眼，终于陪她绕过岔路。千沫脚步快了一点，想早些坐回家里的软靠垫。
走出几步，妹妹轻声问：“后面这段……还能牵着吗？”
千若垂眼，将她的指尖握稳。
“你想牵就牵。刚才还说自己会回家。”
“会回也能牵呀。”
千沫说完先红了脸，没再抬头。姐姐笑起来，步子慢了些，她终于能与姐姐并肩，不必被拉着往前赶。
书包里的蓝钥轻轻碰了一下内环，路线图折在本子里。千沫没有再看手机，只把小手留在姐姐掌心，往住处那条路慢慢走。
到三楼，千沫抽出蓝钥匙，自己转开门。钥匙回托盘左边，她脱下鞋，先将路线图带到餐桌上，不急着放回书包。
千若拿杯子过来，见她把路线图摊在本子上，笑着坐到旁边。
“还没收完？”
“这个先给你看。今天画的主楼，没有雨廊。”
姐姐沿着短线看到石凳，说原来等待的十分钟也没闲着。千沫托着本子，指向终点，嘴角翘起来。
“画完还有一点时间。我坐着喝水了。”
“这么想回家，原来是急着给姐姐看图。”
“也不是呀……靠垫也在家呢。”
她听见姐姐笑，才知道又被逗了，将本子合上，往自己这边收。千若先把杯子挪到不压纸的地方，再递给她。
千沫喝过水，回左房换衣服。粉夹取下放浅盒，书包安在桌旁，今天不用再赶去下一节课。她将新图收稳，抱着靠垫回来。
姐姐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看见她过来，先把旁边的书移开。千沫坐下，这次不必问能不能在这里，刚才想回家的那个位置，已经空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