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日早晨，千沫把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来找夹在书里的纸。
姐姐已经站在门边。
“少带了什么？”
“没有，这张卷了。”
她用小手抹平纸角，重新夹进去。里面有课堂记录，也有自己随手写的提醒，不是每一张都还等人讲。
千若看她装好书，伸手将压在领口下的背带抽出来。
“齐了就走。中午我先发消息。”
妹妹应好，跟着出门。走到两班分开的楼道，她松开姐姐的袖口，仰起小脸看了一眼，才转向五班。
许知夏在教室后面换值日表，一只手扶纸，另一只手去找胶带。纸角松下去，千沫经过，先替她按住下面。
“对，别松，我这就贴。”
朋友够到上边，刚好挡住日期。千沫等她贴好，退开半步，才看清自己和叶从梦排在周四那行。
“今天就擦桌子吗？”
“下周四呀，我换的是下周的。你可别现在就去拿抹布。”
千沫抬脸，见纸上果然写着下一周，耳尖热了一点。
“刚才日期被挡住了。”
许知夏往旁边一站，看看上面那条纸，又把她扶着的一角放低一些。
“难怪，字也小。等会儿我重写个大一点的日期，省得都认成今天。”
千沫应声，没有为了没看清再解释好几遍。她按牢最后一小截胶带，回到座位，在本子后面的空页写九月二十七日、擦桌面、自带抹布。
叶从梦看见，也记下日期。
“我带一块。你的别放在课本上，找个袋子。”
“知道呀，会洗干净再带。”
同桌点头，自己也添了带袋子。千沫将值日页留在本子后面，路线图仍夹封面，各有自己的地方，不用每天把所有记录翻一遍。
许知夏拿着重写的日期过来，给她们看了一眼。字比前面大，下面还加了“下周”，千沫仰头就看得清了。
朋友将日期贴回表头，笑着说这次应该不会再叫人看错。她拿好胶带，回前排整理自己漏抄的板书。
上午数学课仍讲集合。
黑板上的两组数很简单，千沫在草稿上列好共同部分，顺手写完理由。内容并不陌生，她看条件时很快，笔尖早已停在下一处。
老师问谁来说说这一步。
千沫的小手却没抬起来。
她在心里讲了一遍，先列各自范围，再找共同元素。可一想到站起来，前后几排都会转向自己，胳膊便仍贴着桌面。
前排有人举手。
老师叫了名字，那个人答的正是她写下的内容。千沫低头，嘴唇跟着动了半句，又赶紧闭上，怕旁边以为自己在跟着念答案。
叶从梦看见她嘴唇动了半句，下课后把自己的草稿转过来。
“你也是这样列的？”
千沫点头，拿开压着纸角的课本。两份答案顺序不一样，理由却一样，她指着自己的最后一行，轻声说这里单列看得清些。
“刚才就想说这个？”
“嗯。可一站起来，好多人会看。”
叶从梦看向前排，又回头看她。
“你给许知夏讲那题，也讲得清。”
“那时她先问，纸又在中间。现在是我自己举手……”
说到这里，千沫把小手贴回桌沿，像刚才那样试着抬一点，又放下。她会做，也想让老师知道自己在跟课，只是想象前后几排齐齐转头，嗓子就先紧了。
叶从梦没有说立刻举一次就行，拿笔点着她那两行说明。
“等老师过来看练习，你先用这张讲。要真让你到前面，你再说想留座位。”
“她会答应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你不说，她也不知道你怕什么。”
千沫慢慢点头，将草稿放在课本右边。它不用藏，想讲的两句旁边各点一下，等会儿找得到。
许知夏过来借橡皮。她递出去，朋友看见已经写到第二题，便将自己的练习也放下。
“做得快呀，我刚才记值日表还没写。这里是跟前面一样列？”
“先看条件，后面换了一处。”
千沫指给她看，将条件旁那一处让给她看，自己继续往下写。许知夏读过，自己划出不同的那一行，又把本子拿回座位，没要求她立即从头讲完。
橡皮还回来时，千沫已经把后面的练习写好，逐题核条件。叶从梦的顺序跟她不同，还在看前面的一题，她便把自己的纸收近，不去照对方还没写的空格。
“要我等你再翻吗？”
“不用，我先核这道。你做你的。”
她应声，将后面那张纸夹起，只留下想说的两行。风吹过，纸角碰到水瓶，她先挪瓶子，留出老师能看清的位置。
叶从梦看了一眼旁边值日页，笑着指指它。
“抹布记了三遍，明天不会又想带吧？”
“没有三遍呀，就是日期、做什么和要带什么。”
千沫把本子转给她看，认真到同桌先笑了。她反应过来，也低头笑一声，轻轻把本子合上。
“下周四，已经记住了哦。”
“嗯，下周四。今天先把这两句留着。”
叶从梦指回草稿，千沫便不再拿课本盖。
她将已经核过的练习放到一边。
课间还有一点时间，叶从梦去核前面那道题，千沫整理自己的草稿。许知夏将借的橡皮放回桌边，隔着一张桌子问日期有没有改清楚。
千沫抬脸看看后墙，点头说看清了。她转回来，把数学书放在左边，两句说明留在右边，不再用书脊盖住刚画的小记号。
第二节数学课接着做练习，蒋老师从前排往后走。
千沫听见脚步近了，小手立即碰到课本，差点又盖上那两行。她停了一下，将书放到另一侧，笔帽扣好，纸平平留在桌面。
蒋有兰停到桌旁，看见她的草稿。
“这步列得挺清楚，为什么把它们另写一行？”
千沫抬起小脸，指尖落到最后那组数旁边。她原本想先说这里是交集，声音到了嘴边，又因前排挪椅子的响动停了一下。
蒋有兰没听清，俯身一些。
“你说，我看着这行。”
她看见老师的目光落到自己指的位置，才把小手往旁边挪，让字露出来。
“先列两边的，再把共同的单列。交集里的元素，两边都要有。”
“所以这行是你整理出来的，不是上面漏写的。”
“嗯。分开就好找一点。”
第一句还轻，后面已经连上了。她指着两组数各自对应的位置，留着自己的那种顺序，让老师看清为什么要分开。
蒋有兰点头，又看一眼她的前两行，说这样分开是清楚，做下一题也留意条件变化。
老师去后排看作业，千沫的小手仍压着纸角，直到脚步远了才松开。
她的小手碰到橡皮，想把那处紧张时写歪的字擦掉，最后只理好页角。老师看的是她的顺序，刚才那两行也还摊在桌上。千沫看看自己的笔尖，慢慢吸了一口气。她刚才真的说了。
没有站到前面，也没有全班安静下来等她，可被老师看着时，嗓子仍发紧。妹妹低头将一处潦草的字描清，想让下一次的自己更容易找到这句话。
叶从梦看完自己的题，侧过脸。
“老师问的，跟你刚才写的一样吧？”
千沫点头，轻声说只是自己又停了一下。
“我听见了，不长。”
同桌回答完，将桌边的橡皮推到她手边。千沫接过，指尖碰到草稿上那两个小记号，忽然想先把完整的两句讲一遍。
她想先把开头和结尾连起来念，免得下次开口时，又只顾着找中间那一句。
千沫将纸往两张桌子之间挪，嘴唇动了动，又先看看叶从梦的笔尖。
“你写完这题了吗？”
“写完了，怎么？”
妹妹的脸慢慢红起来，小手扶着草稿，声音轻轻落下。她没有把纸整张推给叶从梦，指尖只停在准备过的两句话前面，想让对方先看见自己打算念哪一段。
“下次要讲的时候……能先念给你听吗？就这一小段。”
